小鹿不知道車開了多久。
從被推上車的那一刻起,時間就碎了。
不是慢,是碎,像一面鏡子被錘子砸下去,裂縫從中心向四周擴散,把完整的畫面切割成無數個互不相連的碎片。
她記得自己被推上車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磕在金屬的門檻上,疼得她叫了一聲,身後有人推了她一把,力氣很大,她整個人撲倒在車廂的地板上,臉貼在冰冷的鐵皮上,聞到鐵鏽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讓人反胃的氣味。
車門關上了。
鐵門撞擊鐵門框的聲音很悶,像什麼巨大的東西被合上了。
不是門,是蓋子。
棺材的蓋子。
車廂里沒有燈。
沒有窗。
只有鐵皮和黑暗,和那些和她擠在一起的、她看不清臉的身體。
那些身體在黑暗中互相擠壓,隨著車子的顛簸左右搖晃,有人在小聲哭,有人在用她聽不懂的語言祈禱,有人只是一直在發抖,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機器,停不下來。
小鹿也在發抖。
她把手捂在嘴上,指甲掐進手背的肉里,不敢發出聲音。
她在心裡拼命地回想,回想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她們從清邁坐大巴到了清萊,朋友說訂了一輛越野車,可以帶她們去一個遊客很少知道的瀑布。
她信了。
她怎麼能不信呢?
那是她的朋友,認識了三年、一起吃過無數頓飯、一起逛過無數次街、在深夜的微信里交換過無數個秘密的朋友。
越野車開進了一條土路,顛簸得很厲害,兩邊的樹越來越密,路越來越窄,窄到兩邊的樹枝刮著車窗,發出尖銳的、像指甲划過黑板的聲音。
然後車停了。
然後車門被從外面拉開。
然後她看到了槍。
槍。
黑色的,長長的,握在一個穿著迷彩服的男人手裡。
那個男人皮膚很黑,臉上有一道疤,從左邊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貨物的眼神——從頭髮看到臉,從臉看到胸,從胸看到腿,從上到下,慢慢地、仔仔細細地、像在超市里拿起一盒水果翻來覆去地檢查有沒有壞掉的地方。
然後他笑了。
笑的時候那道疤扭曲了,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在臉上蠕動。
她的兩個朋友——她現在不想叫她們朋友了,但她還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們——從越野車上下來,走到那個拿槍的男人旁邊,站定。
她們沒有說話,沒有看她,沒有回頭。
她們站在那裡,像兩棵樹,像兩堵牆,像兩個從來不曾認識的人。
那一刻,小鹿懂了。
不是她的朋友也被騙了,是她的朋友就是騙她的人。
她們從一開始就不是來旅遊的。
她們從一開始就是來帶她進地獄的。
什麼清邁,什麼清萊,什麼瀑布——全是假的。
只有這把槍是真的,只有這輛沒有窗的車是真的,只有這個臉上有疤的、用看貨的眼神看她的男人是真的。
車子上的人都被趕了下來。
鐵門被從外面拉開,光涌了進來——不是陽光,是一種更冷的、更白的光,像手術室里的無影燈。
小鹿眯著眼睛,用手擋住光,從指縫裡往外看。
她看到了一堵牆,很高很高,上面拉著鐵絲網。
牆上掛著牌子,白底紅字,寫著她看不懂的文字。
她後來才知道那上面寫的是緬文,意思是「越界者射殺」。
她被拽下車。
拽她的人力氣很大,手像鐵鉗一樣箍在她的大臂上,指甲嵌進她的肉里,疼得她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她被拖著走過一扇鐵門,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密密麻麻的鐵門,鐵門上開著小窗,小窗後面有眼睛在看她——那些眼睛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圓,有的長,但所有的眼睛都有一個共同點:沒有光。
那些人的眼睛裡都沒有光。
她聽到了一些聲音。
有人在哭。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像從地底下滲出來的哭聲,嗚嗚咽咽的,斷斷續續的,像是哭的人已經沒有力氣哭了,但眼淚還在流,身體的某個部分還在替她哭。
有人在叫。
不是哭,是叫——悽厲的、尖銳的、像什麼動物被活生生剝皮時發出的那種叫。
那叫聲從走廊盡頭的某個房間裡傳出來,穿過幾道鐵門、幾堵牆、幾十米的距離,傳到她耳朵里的時候已經變得很小了,但還是那麼刺耳,像一根針扎進耳膜,再扎進腦子裡,再扎進心裡。
還有一種聲音。
她不想描述那種聲音,那種聲音和她深夜一個人偷偷學習小日子劇中小劇場女人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還得是那種年度大祭。
那種聲音讓她想把自己的耳朵割掉,讓她想把腦子裡聽見它的那部分切掉,讓她想回到車上,回到那輛沒有窗的鐵皮車廂里,回到那個黑暗的、什麼都看不見的、至少不用看到和聽到這一切的地方。
她被推進了一個房間。
房間不大,大概十來平米,地上鋪著骯髒的泡沫墊,牆角堆著幾床看不出顏色的被子。
房間裡已經有十幾個人了,都是女的,年齡從十幾歲到三十幾歲不等,不同國家的臉,但表情是一樣的——木然。
那種木然不是冷漠,是已經死過一次之後剩下的東西,是靈魂被抽走了之後剩下的殼。
她蹲了下來,在牆角找到一個空位,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
手臂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眼睛睜著,看著對面牆壁上的裂縫。
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條黑色的、乾涸的河流。
她想哭。
但她哭不出來。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就是掉不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她想起小時候有一次摔倒了,膝蓋磕破了,血流了一腿,她沒有哭,因為她媽媽在旁邊,她不想讓媽媽擔心。
後來媽媽走了,她一個人坐在醫務室里,看著護士阿姨用碘伏擦她的傷口,眼淚忽然就下來了,嘩啦啦的,像開了閘一樣。
現在媽媽不在。
現在沒有人會在她哭的時候擔心她了。
但她還是哭不出來。
她想到了季珩珩。
不是想到了,是抓住了。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像從懸崖上墜落的人抓住最後一根藤蔓,像在黑暗的、漫長的、看不到盡頭的隧道里,看到前方有一點光。
不管那光是真還是假,不管它能不能帶她出去,她抓住了,就不會鬆手。
她想到他在服務區說的那句「我記得你」。
四個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四個字,任何人都會說的四個字。
但從他嘴裡說出來,就是不一樣。
因為他是季珩珩。
他不是普通人。
他有幾千萬粉絲,他每天會收到無數條私信,他見過的臉比她能想到的還要多。
但他記得她。
記得她的名字,記得她的燈牌顏色,記得她從第一次直播就在了。
她想到他發在粉絲群里的那兩個字:「等我。」
那兩個字她看了無數遍,在手機沒被沒收之前,在還能看到粉絲群消息的那幾個小時裡,她一遍一遍地看,放大,縮小,再放大,再縮小。
她盯著那兩個字,盯著「等」字的走之底,盯著「我」字的斜鉤,盯著屏幕上那根細細的、藍色的、在「我」字下面閃爍的光標。
季總說等他。
季總說等他,他就會來。
不管他在哪裡,不管他在做什麼,不管她在這個地獄的第幾層。
他說等他,他就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