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了。
所有的人同時抬起頭,又同時低下去。
那個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的,像一群被訓練好的動物。
只有小鹿沒有低下去,因為她還沒有學會這裡的規矩——不要看進來的人。
進來的人不一定是來救你的。
進來的人更可能是來選你的。
進來的是個男人,四十來歲,寸頭,皮膚黝黑,穿著一件黑色的polo衫,領口的扣子解開兩顆,露出脖子上一條粗粗的金鍊子。
他身後跟著幾個穿迷彩服的男人,其中一個臉上有疤,從左邊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條蜈蚣。
他們都帶著槍。
小鹿不認識他。
但她聽到旁邊有人在小聲說了一個詞,聲音很小,小到像是用嘴唇在空氣里畫了一個形狀。
那個詞是「波哥」。
波哥走進來的時候,腳步很慢,不急,像在自己家的客廳里散步。
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不快不慢,像一台正在掃描條碼的機器。
掃到小鹿的時候,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朝她走過來。
小鹿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更原始的、更深層的東西——是獵物被獵手盯上時,身體自動產生的、無法控制的、像地震一樣的戰慄。
他的影子罩住了她,黑色的,巨大的,像一座大山壓下來。
「你。」
他的聲音沙啞而慵懶,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漫不經心的殘忍。
小鹿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她的嘴唇在抖,但她咬著牙,不讓牙齒打架。
她不能在這些人面前表現出害怕。
她不怕疼,她不怕死,她怕的是在這些人面前跪下來,怕的是變成那些眼睛裡沒有光的人。
波哥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揚,但他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
他的眼睛是冷的,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子,沒有溫度,沒有感情,沒有靈魂。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左轉轉,右轉轉,像在鑑定一件商品的品相。
「長得不錯。」
說完,他鬆開手,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本來今天晚上你就得去接客,但我聽說,有個大人物在保你。」
小鹿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波哥注意到了她瞳孔的變化,笑得更深了一點。
「季珩珩,你認識吧?」
他說:「你的偶像?你的季總?」
小鹿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季珩珩」那三個字從波哥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像什麼東西在她的心臟上開了一槍。
不是打死她的那種槍,是打醒她的那種槍。
他還記得她。
他真的記得她。
他真的在幫她。
波哥看著她的眼淚,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拿錢來贖你了,一百萬美金。你知道一百萬美金是多少錢嗎?在這地方,可以買一棟樓,可以買一卡車女人,可以買幾十條像你這樣的命。」
波哥頓了頓:「但我覺得一百萬少了,你值更多。」
他轉身就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在錢到帳之前,誰也不許碰她。」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說「今天天氣真不錯」一模一樣,但門口那幾個穿迷彩服的人同時站直了身體,像被人按下了某個暫停呢開關,意味著他們不能繼續快樂了。
門被關上了。
小鹿癱在泡沫墊上,渾身發抖,像一片在暴風雨中被吹落的葉子。
她的眼淚終於暢通無阻地流了下來,流過臉頰,流進耳朵,流進脖子裡,涼涼的,痒痒的,像很多隻小蟲子在皮膚上爬。
她在想著:季總在救我。季總真的在救我。他拿了一百萬美金來贖我。一百萬美金,他給了一個騙子,一個殺人犯,一個魔鬼,因為那個人手裡有我。他給錢的時候有沒有猶豫?有沒有想過這一百萬美金可能打了水漂?有沒有想過那個魔鬼可能收了錢不放人?有沒有想過,也許不值得?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這一百萬美金能不能把她救出去,不管這個叫波哥的魔鬼會不會信守承諾,不管她能不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她都欠季珩珩一條命。
不是因為錢。
是因為在她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候,在她被騙到地獄最深處的時候,在她連自己都快要不相信自己的時候——有一個人,在她的粉絲群里,打了兩個字。
「等我。」
她說出去之後,一定要親自去北京,去星穹集團的總部,去那個她只在直播里見過的、高高的、玻璃幕牆的大樓,找到季珩珩,當著他的面,說一句謝謝。
不是發私信,不是在群里@,不是隔著屏幕和網線。
是面對面,看著他的眼睛,認認真真地、一字一句地說:季總,謝謝你救我。謝謝你記得我。謝謝你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人不會放棄我。
她會粉他一輩子。
不是因為他有錢,不是因為他有名,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
是因為他是一個會在別人最需要的時候,伸出手的人。
不是因為那個人值不值得,而是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
她想完了這些事情之後,眼淚乾了,發抖也停了。
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聽著走廊里傳來的那些聲音——哭聲、慘叫聲、不可描述的聲音、鐵門開關的聲音、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槍托砸在什麼上面的聲音——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黑色的潮水,一浪一浪地拍打著她。
她沒有再發抖。
她在等。
園區很大。
小鹿後來才知道,她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