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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第一次殺人的季珩珩

2026-05-23 07:57:30 作者: 我予神明畫押

  季珩珩看了看手錶。

  六點四十七分。

  天色已經暗到了臨界點——再過十幾分鐘就會徹底黑下來,但還沒完全黑。

  這是他們選擇的時刻。

  不是深夜,不是凌晨,是晝夜交替的這個模糊的、曖昧的、人的眼睛最不適應的時刻。

  白天工作了一天的人在這個時刻最容易疲倦,即將接夜班的人在這個時刻最容易走神。

  太陽落山之後的那半個小時裡,人的瞳孔在從明到暗的過渡中不斷調整,卻始終無法完全適應,看什麼東西都隔著一層灰濛濛的紗。

  季珩珩把槍管架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趴得更舒服一些。

  這個姿勢要維持很久,可能會維持到天亮,所以他必須找到最省力的、肌肉最放鬆的、不需要額外力氣去維持的那個點。

  他花了大概三十秒來調整,最後找到了——左肘撐地,右肘懸空,槍托抵緊右肩窩,臉頰貼在槍托的貼腮板上,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

  他把瞄準鏡的十字線對準了園區大門左側的那個崗哨。

  崗哨是一個用沙袋壘成的半圓形掩體,裡面站著一個穿迷彩服的人,懷裡抱著一把槍,槍口朝上。

  那個人站得很隨意,身體的重量全壓在右腿上,左腿只是虛虛地撐在地上,像一棵長歪了的樹。

  他在抽菸,菸頭的火光在瞄準鏡里忽明忽暗,像一顆正在跳動的紅色小心臟。

  

  季珩珩看著那個菸頭,看著它在黑暗中一明一滅,看著它反射在瞄準鏡十字線下的幽綠光芒里,像一個小小的、橘紅色的、正在燃燒著的句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從來沒有殺過人。

  上輩子沒有,這輩子也沒有。

  他開槍打過靶子,打過野兔,打過啤酒瓶,但從來沒有對著一個人扣過扳機。

  他不知道子彈穿過人體是什麼感覺——不是物理上的感覺,是心理上的。

  他不知道那一槍打出去之後,他的手會不會抖,他的心跳會不會加速,他的胃會不會翻湧,他的腦子裡會不會反覆回放那零點幾秒的畫面。

  他深吸一口氣,把十字線穩穩地壓在目標眉心往下兩厘米的位置。

  這是王建國教他的:打頭,瞄準眉心往下兩厘米,因為子彈在飛行過程中會微微上飄,而且人在中槍的一瞬間會本能地後仰,瞄眉心會打到額頭,不一定致命,瞄鼻樑才是最有把握的。

  「所有人注意。」

  季珩珩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起來。

  他的聲音不大,很平靜,像在會議室里說「會議開始」一樣平靜:「聽我的命令。我喊三、二、一,一起開槍。三之後是二,二之後是一,聽到一,打。」

  耳麥里沒有聲音。

  所有人都聽著。

  「三。」

  季珩珩的食指從扳機護圈外面移到了扳機上。

  扳機是弧形的,金屬的,表面有細密的防滑紋路,他的指腹貼上去的時候感覺到那些紋路像一道道極細的溝壑。

  「二。」

  他的呼吸停了。

  不是刻意憋氣,是身體自動進入了一種狀態——心跳變慢,血液流速變緩,肌肉微微收緊又微微放鬆,整個世界在瞳孔里變得異常清晰。

  他聞到了泥土的味道,樹葉腐爛的味道,槍油的味道,自己汗水的味道。

  「一。」

  十二聲槍響。

  不是十二聲,是一聲,十二把裝了消音器的狙擊槍在同一瞬間擊發,所有的聲音疊加在一起,像一個巨大的、低沉的、像遠雷一樣的轟鳴。

  那聲音不大,大的是之後的那片寂靜——人的耳朵在一瞬間接收了太多的聲音信號,反而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一片嗡嗡的、像蟬鳴一樣的耳鳴。

  透過瞄準鏡,季珩珩看到那個站在崗哨里的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推了一下,身體猛地後仰,菸頭從他嘴裡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橘紅色的拋物線,落在地上,彈了兩下,滅了。

  人倒下去了,不是慢慢倒的,是瞬間倒的,像一堵被拆掉了承重牆的牆,整面整面地垮塌。


  他的後腦勺砸在沙袋上,發出沉悶的噗的一聲,然後就不動了。

  季珩珩看著那個人倒在沙袋上,看著他的四肢以某種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看著他的臉——在瞄準鏡里看不太清,但能看到一個黑洞洞的、不規則的、正在往外湧出暗色液體的窟窿,在他的眉心偏下、鼻樑上方的位置。

  那是他的十字線壓過的地方。

  他第一次殺人。

  季珩珩等著那個感覺——噁心、恐懼、後悔、震顫,隨便哪個都行。

  他在等自己的手開始發抖,等自己的胃開始翻湧,等自己的腦子裡開始反覆回放那個菸頭飛出去的弧線、那個人倒下去的姿勢、那個黑洞洞的窟窿。但他等到的是一片空白。

  不是麻木,不是冷漠,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讓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東西——他沒有感覺。

  他以為他第一次殺人可能會害怕。

  可是他沒有。

  他以為自己會猶豫。

  他也沒有。

  季珩珩以為他在扣下扳機的那一瞬間至少會眨一下眼睛。

  他還是沒有。

  瞄準鏡里的畫面清晰而穩定,十字線穩穩地壓在下一個目標的眉心下方。

  下一個目標是園區中央廣場上那輛皮卡車,車後斗上架著一挺機槍,槍手坐在車斗里,背靠駕駛室,兩條腿伸得直直的,整個人處於一種在值夜班之前抓緊時間閉目養神的放鬆狀態。

  季珩珩把十字線從眉心往下移了兩厘米。

  呼吸,停頓,扣扳機。

  槍身微微一震,聲音不大,像有人在遠處拍了一下手。

  瞄準鏡里,那個人的身體猛地一抽,像被電擊了一樣,然後頭歪向一邊,靠在了駕駛室的後窗玻璃上。

  玻璃上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緩慢向下流淌的痕跡,像是什麼東西在融化。

  兩個。

  季珩珩在心裡默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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