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槍口轉向第三個目標。
園區東側角樓上的機槍手,那個人在槍響之後已經意識到了不對,正從角樓的射擊孔里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
他不知道該看哪裡,因為槍聲太近了又太遠了,太響了又太悶了,像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又像從地底下冒出來。
他的身體在射擊孔里扭動著,像一條被人從洞裡拽出來的蛇。
季珩珩找到了他的頭,十字線壓上去,眉心往下兩厘米。
呼吸,停頓,扣扳機。
那個人像被一隻巨大的拳頭從正面擊中,整個上半身猛地往後一縮,縮回了角樓的陰影里。
角樓里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然後是金屬和水泥地面碰撞的、清脆而尖銳的聲音——槍掉了。
三個。
通訊頻道里,王建國的聲音響了起來:「一號目標清除。二號清除。三號清除。四號清除。」
聲音一個接一個,短促、乾脆、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念一份已經念過無數遍的清單。
「五號清除。」
「六號清除。」
「七號清除。」
「八號清除。」
「九號清除。」
「十號清除。」
「十一號和十二號機動,正門方向發現三個移動目標,疑似巡邏隊。」
季珩珩的槍口已經轉向了正門方向。
在瞄準鏡的綠色視野里,他看到了三個人影,從大門口的一棟平房裡衝出來。
他們手裡有槍,但槍口朝下,還沒有找到方向,還沒有看到敵人,甚至還沒有完全從「這是和平的夜晚」的慣性中醒過來。
第一個人跑得最快,已經衝到了大門口的鐵柵欄旁邊。
季珩珩找到了他的頭,十字線壓上去,扣扳機。
那個人跑著跑著忽然腿一軟,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向前撲倒,臉朝下砸在水泥地上,滑了將近一米才停下。
他身後的兩個人同時剎住了腳步,面面相覷了零點幾秒——這零點幾秒的猶豫,要了他們的命。
季珩珩的第二槍、第三槍幾乎連在一起,瞄準鏡里兩個人的頭先後往後一仰,像被同一根線牽著的兩個木偶。
六個。
季珩珩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需要休息,是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在數。
六個。
他在數自己殺了多少人。
這個發現本應讓他感到恐懼或羞恥,但他沒有。
他甚至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把這個數字在腦海里存了一下,然後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園區的警報終於響了起來。
不是那種電影裡聽過的尖銳的、刺耳的、像防空警報一樣的聲音,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野蠻的聲音——有人在用鐵棍拼命敲一塊懸在空中的鋼板,噹噹噹噹噹噹當,聲音又脆又響,像要把整個園區的心臟從胸腔里震出來。
燈光一下子全亮了。
不是那種一盞一盞亮起來的,而是像有人按了一個總開關,所有的燈在同一瞬間亮起來,把園區照得像一個巨大的、被聚光燈籠罩的舞台。
每一個角落,每一扇窗戶,每一條路,每一個人,都暴露在刺目的白光下,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到手術台上。
人在跑。
四面八方的人在跑。
有些往建築物里跑,有些往武器庫跑,有些往大門口跑,有些不知道往哪裡跑,只是本能地朝著一個方向跑,像被踩了窩的螞蟻,亂成一團。
季珩珩的槍口在奔跑的人群中快速移動,不是在追逐,是在篩選。
他不要那些慌不擇路、四處亂竄的人,他要那些有明確方向、有明確目的的人——那些往武器庫跑的人,那些往皮卡車上爬的人,那些在對著對講機喊話的人,那些試圖組織起防禦的人。
他看到一個穿著不同顏色衣服的人,站在廣場中央,手裡舉著一把對講機,正在對著四面八方喊話。
那個人站的姿勢和別人不一樣——別人都在跑,在躲,在找掩護;他站著,身體筆直,像一根插在廣場上的旗杆。
他在指揮。
他是一個頭目。
季珩珩把十字線壓在他頭上。
那個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忽然抬起頭,朝著季珩珩所在的山坡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幾百米的距離,隔著夜色的黑暗和瞄準鏡的幽綠光芒,兩個人的目光不可能相遇。
但在季珩珩扣下扳機的那一瞬間,他幾乎可以肯定,那個人在看他。
那個人倒下去了。
對講機從他手裡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落在地上,彈了幾下,喇叭里還在傳出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和某個聽不懂的語言的叫喊。
七個。
季珩珩的耳朵里全是聲音——鋼板的敲擊聲,人們的叫喊聲,從各個方向傳來的槍聲,王建國在通訊頻道里下達命令的聲音,還有他自己的心跳聲。
砰砰砰砰砰砰砰,快得像一台正在超速運轉的發動機。
不是緊張,是興奮。
他的身體在興奮。
他的每一塊肌肉都在興奮,每一條神經都在興奮,每一個細胞都在興奮。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一件武器,一把槍,一柄刀,一台專門為殺戮而生的機器。
這種感覺讓他著迷,也讓他恐懼——不是對殺戮的恐懼,是對自己不恐懼殺戮這件事的恐懼。
「季總。」
王建國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突擊隊準備進場了,您那邊怎麼樣了?」
季珩珩沒有回答。
他的槍口正對著一個剛從建築物里衝出來的人。
那個人手裡端著一把步槍,槍口朝上,正在朝天空開槍——噠噠噠噠噠,子彈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道暗紅色的彈道,像一條條被點燃的鞭子在空中抽打。
他在示警,在召喚同伴,在告訴整個園區:有人打進來了。
季珩珩找到了他的頭。
十字線壓上去,眉心往下兩厘米。
呼吸,停頓,扣扳機。
八。
「季總?」王建國又喊了一聲。
「進場。」季珩珩轉過頭。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紙磨過金屬的聲音。
山坡下的黑暗中,幾十個黑影同時站了起來。
他們像從地里長出來的鬼魂,無聲無息地從草叢中、樹叢中、岩石後面湧出來,排成一條鬆散的、像狼群一樣的散兵線,向園區的大門推進。
季珩珩看著那些黑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和這場戰鬥毫無關係的事。
他想起來福了。
來福和元寶在車上,喬英子在車上,周圍有幾十個持槍的人保護著她們,她們很安全,比他安全得多。
但他還是想到了來福——想到了它每天早上用濕漉漉的舌頭舔醒他的樣子,想到了它叼著橡膠球在客廳里瘋跑的樣子,想到了它被元寶嫌棄但永遠不死心的樣子,想到了它把腦袋擱在他鞋上、閉上眼睛、發出滿足的嘆息的樣子。
季珩珩把槍口轉向下一個目標。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打了多少槍,也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他的火氣還很大,大得像是要把這一世所有的憤怒、上一世所有的遺憾、這兩輩子加起來所有的無力感和屈辱感,全都在今晚,在這把槍里,在這個見鬼的園區里,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