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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清理完畢

2026-05-23 07:57:37 作者: 我予神明畫押

  通訊頻道里傳來前線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夾雜著槍聲和爆炸聲。

  「A組突進五十米,遭遇抵抗,正在交火。」「B組占領東側倉庫,正在清剿殘敵。」「C組到達中心廣場,發現大量被困人員,正在組織撤離。」

  每一個聲音都很短,像電報,像密碼,像戰場上特有的、不需要任何修飾就能讓人心跳加速的語言。

  季珩珩對這些聲音充耳不聞。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瞄準鏡里那一小片幽綠色的、被十字線切割成四等份的圓形畫面,和他自己的心跳聲,和那把槍在他肩上每一次輕微的後坐力。

  他的手指在扳機上反覆扣動,扣動,扣動,像一個正在重複某種儀式的祭司,每一次扣動都帶走一個他從未見過、永遠不會再見、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的生命。

  他在瞄準鏡里看到了一個人,那人正端著一把RPG,扛在肩上,瞄準鏡里能看到RPG彈頭後面那根細細的尾焰穩定管,像一條正在瞄準獵物的毒蛇。

  季珩珩找到了他的頭,十字線壓上去。扣扳機。

  槍響了。

  那個人倒了。

  RPG從他肩上滑落,彈頭撞在地面上,沒有爆炸——它的保險銷還沒拔。

  季珩珩看著那個倒在地上的身體,看著那根綠色的、兩頭粗中間細的管子,看著那枚沒有爆炸的彈頭在燈光下反射著暗沉的、黃銅色的光,把它刻在了腦子裡。

  戰鬥持續了多久,季珩珩不知道。

  時間在他扣下第一下扳機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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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知道瞄準鏡里的人在減少。

  越來越少。

  越來越少。

  從成群結隊地跑,到三三兩兩地走,到偶爾有一兩個從某個角落裡探出頭來。

  最後,瞄準鏡里只剩下了還在冒煙的彈坑、倒伏的屍體、散落的武器和滿地的彈殼。

  突擊隊已經推進到了園區的核心區域,槍聲從密集變得稀疏,從稀疏變得零星。

  通訊頻道里的聲音也從緊張變得平穩,從平穩變得鬆弛。

  「A組報告,東區清理完畢。」

  「B組報告,西區清理完畢。」

  「C組報告,中心區域清理完畢,發現大量被困人員,目測超過兩百人,國籍不明,正在組織轉移。」

  「D組報告,園區北側發現地下設施,疑似——等等,裡面有動靜,有人,人很多,都蹲在地上,沒有武器,重複,沒有武器。」

  季珩珩的槍口緩緩掃過整個園區。

  瞄準鏡里的綠色世界裡,再也沒有站著的人了。

  幾百個身體躺在地上,有的在動,有的不動。

  動的是受傷的,不動的是死了的。

  不動的比動的多得多。

  他把槍從肩上放下來,槍托抵在岩石上,槍口朝上。

  他的右手食指還搭在扳機上,指腹上全是汗,汗水和金屬接觸的地方留下了一個深色的、濕漉漉的印記。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消退之後身體的自然反應,像一台高速運轉了太久的機器在慢慢冷卻,每一個零件都在嘎吱嘎吱地響。

  「季總。」

  王建國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正式、更鄭重、更像一份報告,「園區已控制。正在清剿殘敵,正在解救被困人員。」

  季珩珩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幹得像被砂紙堵住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還是乾的,像很久很久沒有喝過水了。

  「我下去看看。」

  說著季珩珩撐著岩石站起來,膝蓋在站起來的那一瞬間軟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扶住槍,站了兩秒,等那股暈眩感過去,然後把槍背帶掛在肩上,朝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他趴了不知道多久的那塊岩石。

  岩石上有一個深深的、被他的手肘壓出來的凹坑,凹坑旁邊的青苔被他蹭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頭。


  那石頭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像一塊骨頭。

  山坡下的公路上,車燈還亮著。

  季珩珩遠遠地看到了那輛黑色的巴博斯,它靜靜地停在路邊,像一頭蟄伏的猛獸。

  車門開著,車裡的燈是暖黃色的,在周圍一片冰冷的白色車燈和紅色的尾燈中,那一點暖黃色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溫暖。

  喬英子站在車旁邊,抱著元寶,來福蹲在她腳邊。

  她穿著季珩珩那件深灰色的運動外套,袖子長得蓋住了手指,下擺垂到大腿。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把那件外套穿上了,也許是在第一聲槍響的時候,也許是在之後漫長的、充滿了槍聲和爆炸聲的等待里。

  他看到她的時候,她也看到了他。

  她朝季珩珩跑過來。

  不是快走,不是小跑,是跑。

  元寶在她懷裡被顛得發出一聲不滿的叫聲,但她沒有停。

  來福在她腳邊跟著跑,四條腿交替得飛快,像一團白色的、被風吹動的雲。

  車子的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頭髮照出了一圈金色的光暈,她的影子在公路上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從光里伸出來的、想要抓住他的手。

  季珩珩站著,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他的身體還留在那塊岩石上,留在那個趴了幾個小時的地方,留在那個他不記得自己殺過多少人的瞄準鏡後面。

  他想伸出手去接住她,但他的手臂沒有抬起來。

  他想開口叫她,但他的喉嚨發不出聲音。

  她跑到了他面前。

  停下來,喘著氣,眼睛裡有光——不是眼淚,是星星的倒影,是月亮的倒影,是所有還活著的、還亮著的、還值得為之活下去的東西的倒影。

  她看著他,從上到下,從頭到腳。

  她看到了他臉上的灰,他衣服上的泥,他防彈衣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劃出的一道長長的、白色的刮痕。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涼的,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透的、連血都是涼的涼。

  她的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裡,一根一根地扣緊,像在拼一幅被打散的拼圖,每一塊都嚴絲合縫地嵌進了屬於它的位置。

  來福跑到了他腳邊,不是撲,不是跳,而是把腦袋抵在他小腿上,用力地、一下一下地蹭著,像要把自己整條狗都嵌進他的身體裡。

  它的尾巴搖得像要起飛,舌頭伸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眼睛裡全是光。

  元寶被喬英子換了姿勢,從懷裡抱變成了舉起來,舉到他面前。

  元寶的表情還是那副「我知道你很重要但我不會表現得好像你很重要」的樣子,但它的尾巴——它從來不搖的尾巴——在空氣中微微顫動了一下,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弦。

  然後它伸出爪子,輕輕地、只是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鼻尖。

  爪墊是軟的,溫熱的,像一小塊剛從烤箱裡拿出來的棉花糖。

  季珩珩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為悲傷,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如釋重負,而是因為他在這些被他用槍、用子彈、用瞄準鏡的十字線隔開的生命的縫隙里,忽然看到了一點還活著的東西。

  不是他還活著,是他還知道什麼是活著。

  他靠在巴博斯旁邊,在一條不知道名字的緬北公路上,在幾百個還躺在血泊里沒有閉上眼睛的人中間,在幾千公里外的家已經回不去、幾千公里外的人還不知道他今晚做了什麼的時候,被一隻貓碰了一下鼻尖。

  他沒有哭。

  他把元寶從喬英子手裡接過來,抱在懷裡,把臉埋進它溫暖的、毛茸茸的、帶著陽光和貓糧味道的身體裡。

  元寶沒有掙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用尾巴繞住了他的手腕,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

  遠處,園區裡的槍聲停了。

  徹底停了。

  連零星的、偶爾的、像迴光返照一樣的槍聲都沒有了。

  只有風,只有遠處某種不知道名字的鳥在叫,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和懷裡這隻貓的、細細的、像一台永遠不會停下來的發動機一樣的咕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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