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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再次見到小鹿

2026-05-24 04:26:20 作者: 我予神明畫押

  他們蹲在園區的中心廣場上,黑壓壓的一大片,少說有幾千人。

  不同顏色的皮膚,不同形狀的臉,不同國家的語言。

  但他們的表情是一樣的——恐懼。

  那種恐懼不是電影裡演的那種、瞪大眼睛、張大嘴巴、尖叫著逃跑的恐懼。

  那種恐懼是安靜的,是沉默的,是連呼吸都要壓到最低、連眨眼都要小心翼翼的那種恐懼。

  他們把身體縮成最小的形狀,把臉埋在膝蓋里,或者藏在別人的背後,或者用手臂擋住自己的視線,好像只要不看,那些扛著槍的人就不存在,那些倒在地上的屍體就不存在,那些還在冒煙的彈坑就不存在。

  季珩珩從他們面前走過。

  他的軍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嗒,嗒,嗒,像一個緩慢的心跳。

  有些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有些人連頭都不敢抬,只是把身體縮得更緊,把臉埋得更深。

  有一個人在低聲哭泣,聲音很小,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貓。

  有一個人在用某種季珩珩聽不懂的語言反覆說著同一句話,像在念經,像在祈禱,像在對自己說「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季珩珩沒有看他們。

  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

  他怕自己看了之後會停下來,怕自己停下來之後會蹲下來,怕自己蹲下來之後會發現這些人裡面有孩子。

  他不能停下來。他還要往前走。

  園區深處的景象和廣場上完全不同。

  廣場上是活的,是吵的,是充滿了各種聲音和氣息的。

  園區深處是死的,是靜的,是連風都吹不進來的。

  這裡的燈光沒有廣場上那麼亮,有些地方燈泡壞了,沒有人修,大片的黑暗像水一樣從角落裡滲出來,把走廊吞掉一半,剩下另一半在慘白的燈光下苟延殘喘。

  牆壁上有乾涸的、發黑的手印,有指甲摳出來的、深深的溝痕,有人用血寫在牆上的、歪歪扭扭的、已經看不清內容的字。

  地上有東西。

  

  季珩珩不想看,但他的眼睛不聽話。

  他看到了一個人。

  男的,看不出年齡,臉朝下趴著,一隻手伸向走廊盡頭的方向,五根手指張開著,像是想抓住什麼東西。

  他的身體下面有一大攤暗紅色的、已經凝固了的東西,從他的胸口一直蔓延到牆角,像一幅用血畫的、沒有邊界的地圖。

  季珩珩從他身邊走過。

  他的腳步沒有停,他的呼吸沒有變,他的心跳沒有加速。

  他的心已經不會為這些東西加速了。

  今晚他已經見過太多死人,太多血,太多被暴力撕裂的、已經看不出原來形狀的身體。

  他的心臟已經學會了不再為這些東西感到驚訝。

  喬英子走在他身後,來福走在她身邊。

  來福的鼻子一直在動,不是那種興奮的、快速的抽動,而是一種緩慢的、沉重的、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迴避什麼的抽動。

  它的耳朵一直壓著,尾巴一直垂著,整條狗縮成了一個比平時小一圈的、灰白色的、沉默的團。

  元寶在喬英子的懷裡,把臉埋在喬英子的臂彎里,整個身體縮成一個小毛球,耳朵貼在腦袋上,像兩片被風吹落的、不再顫動的葉子。

  李銘從走廊深處走來,步子很快。

  他走到季珩珩面前,側身,讓出身後的一個人。

  小鹿。

  季珩珩差點沒有認出她。

  不是因為她變了多少,而是因為她變的地方太少了。

  她的頭髮亂了,臉上有灰,衣服上全是褶皺和污漬,膝蓋上破了一個洞,露出的皮膚青紫了一大片。

  但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即使在黑暗裡也像兩顆星星在閃。

  她的嘴唇在發抖,她的手指在發抖,她的整個人都在發抖,像一片在暴風雨中被吹得快要撕裂的葉子。

  但她在笑。


  她在笑。

  那笑容不是開心的笑,不是感激的笑,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的、像從墳墓里爬出來之後第一次看到陽光的笑。

  那種笑容季珩珩見過一次。

  上一世,他自己從醫院裡走出來的時候,對著玻璃門上自己的倒影,就是這種笑。

  李銘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她沒事,沒有受傷,沒有被侵犯,只是被關了兩天,沒怎麼吃東西,沒怎麼睡覺,但人是完好的。

  波哥把她單獨關在一個房間裡,等著拿她換錢,還沒來得及對她做什麼。

  季珩珩點了點頭。

  他看著小鹿,看著她發抖的身體,看著她蒼白得像紙一樣的臉,看著她笑著笑著忽然眼淚就掉下來的樣子。

  他想說點什麼。

  想說「沒事了」,想說「安全了」,想說「我來接你回家了」。

  但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感動,不是如釋重負,是他在瞄準鏡後面趴了那麼久、打了那麼多槍、殺了那麼多人之後,忽然看到一個還活著的、還會笑的、還會哭的、還完整地、完好地、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的活人,他說不出話來了。

  小鹿看著他,眼淚流了滿臉,嘴唇抖得像在打寒顫。

  「季總。」

  她的聲音很小,很啞,像隔著一堵牆在喊他。

  季珩珩聽清了。

  他走過去,伸出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輕到像一片葉子落在頭髮上。

  「走吧。」他說

  「我帶你回家。」

  小鹿的眼淚像決了堤一樣湧出來。

  她蹲下去,蹲在地上,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沒有聲音,沒有喊叫,只是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台被按下了靜音的、正在劇烈震動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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