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過去。
響了一聲就接了,快得像一直在等。
電話那頭有翻文件的聲音,很輕很脆,像秋天乾枯的樹葉被風吹過。
「到了?」季勝利問。
「到了,在回去的路上。」
「英子呢?」
「在呢。」
「來福和元寶呢?」
「都在。」
季勝利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里,季珩珩聽到父親的呼吸聲——很平穩,很長,像一個人在深呼吸。
他在調整情緒,把那些不適合在電話里說的、太重的、太沉的東西壓下去,壓到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網上的事,我已經讓人處理了,你回來就好,先休息,別的事不急。」
季珩珩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想說讓您擔心了。
但喉嚨像被什麼卡住了,那些話堆著,擠著,一個都出不來。
最後只說了兩個字:「知道了。」
「你媽在家等你。」
季勝利說完掛了電話。
幾個字說得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今天菜不錯」,但季珩珩聽出了裡面的東西——不是責怪,不是擔心,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像大地一樣沉默的東西。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握在手心。
喬英子的手伸過來,覆在季珩珩手上。
季珩珩蜷起手指,包住她的手背。
來福從后座探過頭,把下巴擱在他肩上,溫熱而沉重,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
元寶從喬英子腿上站起來,兩隻前爪搭在季珩珩胳膊上,湊過來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碰完就縮回去了,蜷回喬英子腿上,閉上眼睛,發出細細的咕嚕聲,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車子下了高速,拐進熟悉的街道。
雨小了些,從密密麻麻變得稀稀拉拉,雨刷的頻率從快調到慢,從慢調到停。
路燈亮了,暖黃色的光透過沾滿雨珠的車窗,在車廂里投下斑駁的、像萬花筒一樣的光影。
季珩珩看著窗外——那些閉著眼睛都能走的路,那些在這座城市裡生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但此刻覺得每一棵樹、每一盞燈、每一塊路牌都親切得讓人想哭的東西。
他看到那家他和喬英子常去的火鍋店,招牌上的燈還亮著,透過雨霧像一團模糊的、紅色的、溫暖的光。
看到那個遛狗時常去的街心公園,雨里沒有人,只有幾盞路燈孤零零站在濕漉漉的草地上,把雨絲照得像一根根銀色的針。
看到來福最喜歡打滾的那個拐角,銀杏樹還在,葉子黃了,被雨打落一地,金燦燦的,像一條鋪在地上的黃金毯子。
車子停在樓下。
李銘先下車,撐開一把黑色大傘,拉開季珩珩這側車門。
季珩珩下車,接過傘,繞到另一側接喬英子。
來福不等傘就跳了下來,在雨里撒歡,四條腿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打滑,像一條失控的狗。
白毛被雨水打濕,貼在身上,整條狗瘦了一圈,不像薩摩耶,更像一隻白色的、被淋成落湯雞的、還在咧著嘴笑的小怪獸。
元寶被喬英子抱在懷裡,裹著毯子,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看著雨,看著濕漉漉的來福,看著撐傘的季珩珩,看著被雨霧籠罩的小區,看著那扇他們離開時關上的、回來時還關著的、但裡面的燈亮著的家門。
電梯上行。
數字從1跳到8,從8跳到12,從12跳到18。
來福的尾巴一直在搖,從進電梯就開始搖,搖了一路,搖得整個電梯都在微微震動。
元寶從喬英子懷裡探出腦袋,看了看來福的尾巴,耳朵往後壓了一下——那意思是:你能不能消停會兒?來福不能。
電梯門開了。
走廊里暖黃色的感應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有人在前面給他們點燈。
家門口的燈是亮的——不是聲控燈,是有人特意打開的。
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細細的,金黃色的,像一條從門裡伸出來的、用光做成的手,在等著牽他們進去。
季珩珩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開門。
他看著那道從門縫裡漏出來的光,看了好幾秒。
來福蹲在腳邊,仰頭看他,尾巴在地板上掃來掃去,沙沙的。
元寶從喬英子懷裡跳下來,蹲在門口,面朝那道光,尾巴優雅地圍住前爪。
它在等。
喬英子站在他旁邊,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鎖舌彈開,咔嗒一聲,像什麼人在說「回來了」。
推開門。
門在身後緩緩合攏,把外面的雨、外面的風、外面的一切都關在門外。
客廳的燈全亮著。
沙發上坐著劉靜和宋倩。
電視機開著,聲音調得很小,放的是一檔綜藝節目,畫面上有人在笑。
茶几上擺著水果、點心,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茶。
茶几旁邊的地上,來福的狗窩空著,但上面放著一個新的、還沒拆封的玩具——一隻黃色的橡膠小鴨,和來福之前咬壞的那隻一模一樣。
元寶的貓抓板上也放著一個新的、還沒拆封的玩具——一隻裝著鈴鐺的紅色絨布小老鼠,眼睛是兩顆黑色塑料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