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靜從沙發上站起來。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家居服,頭髮比走時長了些,臉色比走時好了些——在美國的治療效果很好,醫生說各項指標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站在那裡,看著季珩珩,看著這個她在這世界上最在乎的生命。
季珩珩走過去,站在母親面前。
劉靜比他矮一個頭,微微仰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她伸出手——不是擁抱,不是拍肩——像他小時候那樣,雙手捧住他的臉,拇指在顴骨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溫熱,濕潤,卻充滿溫度。
她看著季珩珩的臉,看了很久。
沒有問「你還好嗎」,沒有問「發生了什麼」,沒有問任何和緬北、和園區、和血與火有關的事,她問的是:「吃了嗎?」
季珩珩的喉嚨又堵了。
他咽了一下。
「飛機上吃了。」聲音有點啞。
劉靜點點頭,鬆開手,轉向喬英子。
她拉起喬英子的手,上下打量,眼神里有光——那種母親看女兒時才有的光,不是兒媳婦,是女兒。
「瘦了。」
喬英子眼眶紅了,嘴角在笑。
「沒有,我還胖了兩斤。」
劉靜不信,伸手捏了捏她胳膊,像在掂量什麼。
「回來給你們好好補補。」語氣篤定得像在下醫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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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英子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哭,是那種經歷了太多事情之後,終於回到安全的地方,終於可以不用再繃著的流淚。
她抱住劉靜,把臉埋在劉靜肩上,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
劉靜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有力,像在拍一個很久沒見的、終於回家了的、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
季珩珩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抱在一起,鼻子有點酸。
他轉過頭,假裝在看茶几上的那盆綠蘿。
來福不知什麼時候跑到狗窩旁,叼起那隻新的黃色橡膠小鴨,咬了一口——「嘰」的一聲。
來福愣了一下,然後瘋狂地咬,瘋狂地搖尾巴,瘋狂地在客廳里轉圈,小鴨在它嘴裡嘰嘰嘰嘰嘰地叫著,像一隻被狗叼住的、正在拼命求救的、但其實是塑料做的、永遠不會疼的小鴨子。
元寶蹲在貓抓板旁,用爪子撥了一下那隻紅色小老鼠,鈴鐺發出叮鈴鈴的聲響。
又撥了一下,又撥了一下,又撥了一下。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副「我只是在確認這個玩具的質量」的樣子,但它的尾巴——它從來不搖的尾巴——在空氣中微微顫動了一下。
宋倩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進廚房。
喬英子從劉靜肩上抬起頭,擦了擦眼淚,跟了進去。
廚房裡傳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聲音,還有宋倩的聲音——隔著門和牆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種語調和節奏,是喬英子從小就聽慣了的、屬於母親的那種絮絮叨叨又滿是關切的聲音。
季珩珩在沙發上坐下來。
來福叼著小鴨子跑過來,把濕漉漉、沾滿口水的橡膠小鴨放在他腿上,仰頭看著他,尾巴搖得像要起飛。
那表情的意思是:你扔,我撿,快!他拿起那隻黏糊糊的小鴨,扔出去。
元寶從貓抓板上跳下來,走到他腳邊,蹲下,用尾巴繞住他的腳踝,慢慢睡著了。
呼嚕聲很大,大到整間客廳都能聽見,像一個正在運作的小型發電機。
劉靜在他旁邊坐下來,拿起茶几上那壺還冒著熱氣的茶,倒了一杯遞給他。
他接過來——茶是熱的,燙手,但他沒放下。
杯壁的溫度從掌心傳遍全身,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從他冰封了太久的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向手腕、手臂、心臟蔓延。
劉靜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
畫面上有人在笑,有人在鬧,有人在做不痛不癢的遊戲。
她看著,像在認真看,又像什麼都沒看。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語:
「你爸去漢東之前,在北京待了兩天。
那兩天他沒怎麼睡,每天晚上在書房坐到很晚。
有一天夜裡我起來喝水,看到書房門縫裡還有光。
我推門進去,看到他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你的照片——就是你高中畢業時拍的那張,穿著校服的那張。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放下,拿起筆,繼續批文件。
他沒有和我說這件事,我也沒有和他說。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季珩珩聽著,沒說話。
茶杯在手心裡慢慢變涼。
「你爸這個人,一輩子不怎麼會表達,但他心裡有你們。」
季珩珩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劉靜伸出手,在季珩珩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很輕,像拍一個嬰兒,像拍一個病人,像拍一個在外面闖了禍、受了傷、灰頭土臉回到家、什麼都不用說、她什麼都懂的孩子。
窗外,北京的雨停了。
路燈的光透過被雨洗乾淨的玻璃窗照進來,在客廳地板上投下一塊塊明亮的光斑。
來福叼著小鴨子跑累了,趴在狗窩裡,下巴擱在窩邊緣,眼睛半閉,舌頭伸在外面,呼哧呼哧喘著氣。
元寶從季珩珩腳邊站起來,跳上沙發靠背,在那最高處、最安全、最能俯瞰一切的位置蹲下來,面朝窗戶,尾巴優雅地圍住前爪。
喬英子從廚房裡端著一碗湯走出來。
宋倩跟在她後面,手裡端著兩碗飯。
劉靜站起來,去廚房端菜。
四個人在餐桌旁坐下來。
四菜一湯,都是季珩珩愛吃的——紅燒肉、清炒時蔬、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冬瓜排骨湯。
品相不算精緻,紅燒肉的糖色炒得有點深,糖醋排骨的醋放得有點多,但每一道菜都是熱的,都是有人用心做的,都是有人等他回來吃的。
來福聞到排骨味,從狗窩裡彈起來,跑到餐桌旁,蹲在喬英子椅子下面,仰頭看她,眼神里寫滿了「你知道我想吃」。
元寶從沙發靠背上跳下來,沒去餐桌,走到季珩珩椅子旁邊,蹲在來福對面,用那種「我不會像那條狗一樣丟人現眼但我也不介意你餵我一口」的表情看著他。
季珩珩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肥而不膩,咸中帶甜。
他嚼著,咽下去,又夾了一塊。
喬英子看著他吃,笑了。
笑得眼角有細紋,鼻子皺起來,像一朵被風吹開的、還帶著雨珠的花。
劉靜也笑了——安靜,溫柔,像一個等到了該等的人的人。
宋倩也笑了——很淡,很克制,像一個在女兒的幸福里找到了自己幸福的人。
來福沒有笑,因為來福不會笑。
但它的尾巴在搖,搖得很快,像一根正在被抖動的小旗。
元寶也沒有笑,因為貓不需要笑。
但它的呼嚕聲在響,響得很大,大到整間餐廳都能聽見,像一個永遠不會停下來的、溫暖的、活著的聲音。
季珩珩放下筷子,端起那碗已經不太燙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回甘。
他靠在高背椅上,看著餐桌上的這幾個人——母親,未來妻子,妻子的母親,狗,貓。
他在看她們,她們也在看他。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亂,很危險,有很多人想害他,想利用他,想看他倒下。
但此刻,在這間不大的、燈光暖黃的、飯菜飄香的餐廳里,沒有人想害他,沒有人想利用他,沒有人想看他倒下。
他們只想他好好吃一頓飯。
季珩珩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排骨。
「媽,明天我想吃餃子。」
劉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種笑是他在這個世界上見過的最好看的東西之一。
「好,媽明天給你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