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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真男人,季珩珩

2026-05-31 17:16:14 作者: 我予神明畫押

  季珩珩是在回家的第二天早上看到那些帖子的。

  不是他主動去找的,是私信炸了。

  他的抖樂帳號有幾千多萬粉絲,平時每天能收到幾百條私信,不稀奇。

  但那天早上他打開手機的時候,私信欄顯示的數字是九十九加——不是真的只有九十九,是平台的顯示上限只有這麼多。

  他靠在床頭,喬英子還在睡覺,來福趴在他腳邊,元寶蜷在床頭柜上。

  手機屏幕的藍光照在他臉上,他一條一條地看。

  不是因為他想看,是因為他需要知道外面的人在說什麼。

  「季總你是英雄!那些詐騙犯死有餘辜!終於有人替天行道了。」——這是第一類,支持他的,認為他做了正確的事。

  「不管什麼理由,你們殺了那麼多人,你和他們有什麼區別?他們也是一條生命。」——這是第二類,反對他的,認為他和波哥是一路人。

  「網上的視頻怎麼都看不了了?是不是有人在壓輿論?」——這是第三類,察覺到異常但並不真正關心真相的。

  「季總我愛你!我要給你生猴子!」——這是第四類,和事件無關,只是藉機表白的。

  每一類都有成千上萬條,像潮水一樣湧進他的收件箱,有把他捧上神壇的,有把他踩進泥里的,有真心實意關心他的,還有巴不得他死的。

  他看了一會兒,關掉了私信,打開抖樂的搜索頁面,輸入了自己的名字。

  頁面加載了大概兩秒鐘,然後彈出來一個結果:「暫無相關內容。」

  季珩珩看著那行灰色的、字體比別的字小一號的提示文字,看了幾秒。

  他又搜了「KK園區」,還是「暫無相關內容」。

  搜了「緬北」,這次有了——但出來的全是一周以前的新聞,關於緬北局勢的常規報導,沒有任何一條和園區、和波哥、和他有關。

  他又搜了幾個關鍵詞,搜完之後鎖了屏,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喬英子翻了個身,含混地說了一句「幾點了」,他沒有回答,他的手在被子裡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

  

  國內的輿論,在季珩珩落地北京的同一刻,被兩股力量同時按住了。

  一股來自官方,一股來自星穹集團。

  兩股力量沒有商量過,但做的事情是一樣的——刪帖、限流、撤熱搜、封帳號。

  最先動的是網信辦。

  凌晨三點,一份通知從網信辦輿情處的內部系統發往各大平台:關於緬北園區的所有視頻、圖文內容,一律先審後發;涉及「季珩珩」三個字的內容,一律不得上熱搜、不得推薦、不得進入任何形式的流量池。

  這不是行政命令,是「指導意見」。

  但在中國網際網路的生態里,「指導意見」和命令之間的區別,大概等同於一個人被通知「建議你不要跳樓」和直接被從樓頂推下去的區別。

  各大平台的內容安全中心在收到通知後的半小時內就完成了響應——不是因為他們動作快,而是因為他們早就準備好了。

  在通知到達之前,他們已經收到了另一條指令。

  另一條指令來自星穹集團法務部。

  措辭客氣得多,不是「你必須要做」,而是「我方注意到貴平台存在大量侵犯我集團及關聯人員名譽權的不實信息,現依據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條、第一千零二十五條,正式向貴平台提出侵權投訴」,後面附了一個長長的表格——被投訴內容連結、投訴理由、法律依據、聯繫人、聯繫電話、電子郵箱。

  表格做得很漂亮,字體統一,字號統一,行距統一,每一個超連結都能直接點開,每一條法律依據的條文編號保證都是正確的。

  這是張遠山團隊用了幾個通宵做出來的。

  張遠山在凌晨四點給季珩珩發了一條消息,只有一句話:「季總,國內主要平台的內容已經基本清理完畢。

  境外平台還需要時間,我們已經委託當地律所處理。」

  季珩珩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吃早餐,看了之後回了一個字:「好。」

  喬英子坐在他對面,正在給來福餵雞蛋黃。

  她看到季珩珩看了一眼手機然後鎖屏,問了一句:「怎麼了?」


  季珩珩把手機放在桌上:「沒什麼,張遠山說網上的東西處理得差不多了。」

  喬英子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把最後一點雞蛋黃塞進來福嘴裡,來福的舌頭在她手心裡舔了一下,濕漉漉的,熱乎乎的。

  但輿論不是幾個平台、幾份通知、幾百封律師函就能完全控制的。

  那些被刪掉的帖子、被撤掉的熱搜、被限流的視頻,在消失之前已經被無數人看到了。

  看到了就會記住,記住了就會討論,不能在網上討論就在微信上討論,不能在微信上討論就在電話里討論,不能在電話里討論就在飯桌上、地鐵上、辦公室里、深夜的燒烤攤上討論。

  季珩珩走在路上會被人認出來。

  不是每次,但頻率高到了讓他不舒服的程度。

  他去超市買牛奶,收銀台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低下頭掃碼,掃完碼把袋子遞給他,忍不住說了一句:「季總,你那個事,我支持你。」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接過袋子說了一聲「謝謝」,大姐又說了一句:「那些畜生就該死。」

  他走出超市的時候,手裡拎著牛奶,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句話——「那些畜生就該死」。

  他殺了人,以殺止殺,有人在超市收銀台後面告訴他:你做得對。

  這種被認可的殺人,和被譴責的殺人,哪一個更讓他不安?他不知道。

  他去遛狗,在小區的花園裡遇到了一個鄰居,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手裡牽著一隻柯基。

  兩個人以前在電梯裡遇到過幾次,點頭之交,連對方姓什麼都不知道。

  那天在花園裡又遇到了,柯基和來福互相聞了聞鼻子,交換了一些人類永遠無法理解的信息。

  那個男人站在那裡,看著來福和他的柯基玩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季總,我在網上看到了消息了,你是真男人。」

  季珩珩看著他。

  那個男人推了推眼鏡,表情是那種想要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的侷促。

  他憋了一會兒,憋出來一句:「我老家是山東的,我表弟去年被人騙到那邊去了,到現在都沒回來。」

  說完他把目光從季珩珩身上移開,看著遠處,看著那些還在玩耍的狗,看著那些還在散步的人,看著這個還安全、還平靜、還不用擔心哪天被人用刀槍指著推進車裡的世界。

  他沒有再說別的,牽著柯基走了。

  來福看著那隻柯基的背影,尾巴搖了兩下,又搖了兩下,慢慢停下來了。

  它仰頭看著季珩珩,表情是那種「他怎麼走了」的困惑。

  季珩珩蹲下來,揉了揉來福的頭。

  來福的耳朵在他手下翻了過去,露出裡面粉色的、毛茸茸的內側。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網上的爭議在第三天迎來了一個奇怪的轉折。

  起因是一個擁有兩千多萬粉絲的科普大V發了一條長微博,標題是《關於緬北園區事件的幾個法律問題》。

  那篇文章寫得很有水平,從國際法、刑法、自衛權、公民逮捕權等多個角度分析了季珩珩的行為在法律上的定性。

  文章的結論是:從嚴格的法律角度看,季珩珩的行為確實存在爭議;但從更宏觀的人道主義角度看,他的行為拯救了數百條生命,這些生命被拯救的事實,不應該被那些法律上的爭議完全覆蓋。

  這篇文章發出去之後,轉發量在四小時內突破了百萬。

  評論區里吵成了一鍋粥,有人罵他給殺人犯洗白,有人說他理性客觀中立,有人翻出了他三年前一條支持禁槍的微博說他前後矛盾,有人貼出了他去年一篇批評某地執法過當的文章說他雙標。

  大V本人倒是不慌不忙,又在評論區里補了一句:「我不是在給季總的行為定性。

  我沒有這個資格,你也沒有。

  有資格的是法律。

  但法律管不到的地方,人心可以管。」

  這句話被人截了圖,在各大社交平台上瘋傳。

  「法律管不到的地方,人心可以管」成了那幾天的金句,被印在T恤上,被做成表情包,被寫在深夜燒烤攤油膩膩的桌面上,被人用馬克筆寫在公司茶水間的白板上,然後在保潔阿姨擦掉之前被無數人拍下來發到朋友圈。


  季珩珩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正坐在書房裡。喬英子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來,把杯子放在他手邊,看了一眼他手機屏幕上的那行字,沒有說話,轉身出去了。

  來福跟在喬英子後面進來,在書桌旁邊趴下來,把下巴擱在地板上,發出「嗵」的一聲悶響。

  元寶從書架上跳下來,落在季珩珩的腿上,蜷成一個毛茸茸的、溫熱的糰子,發出細細的咕嚕聲。

  季珩珩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法律管不到的地方,人心可以管。」

  他想,人心真的可以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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