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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網上的輿論

2026-05-31 17:16:17 作者: 我予神明畫押

  他在緬北殺了那麼多人,雖然都是些有取死之道的人,但回到北京之後,有人在超市收銀台後面告訴他「你做得對」,有人在小區花園裡告訴他「我表弟還沒回來」,有人在網上告訴他「你是英雄」。

  但也有另外一些人,他們的聲音沒有被聽到,因為他們的帖子被刪了,他們的帳號被封了,他們說的話沒有人能看到了。

  那些人說的話大概是這樣的:「不管出於什麼理由,一個人殺了那麼多人,都不應該被當成英雄來歌頌。」

  這句話有道理嗎?

  有。

  這句話應該被看到嗎?

  應該。

  但季珩珩不想讓它被看到。

  不是因為他怕被批評,而是因為他知道,如果這些批評的聲音被放大,如果這些質疑被認真討論,如果這場輿論戰的天平從「支持」傾斜到「質疑」,那麼那些被他救回來的人——那些還在醫院裡躺著的人,那些還在大使館裡等待遣返的人,那些還不敢告訴家人自己經歷了什麼的人——他們會被這場輿論的餘波再次傷害。

  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他也支持張遠山把那些批評的聲音也刪掉了,因為他覺得人民群眾中不允許有壞人。

  不是因為它們不對,是因為它們不合時宜。

  這是他給自己的解釋。

  這個解釋在深夜獨自一人的時候,偶爾會鬆動一下,像一個沒有擰緊的螺絲,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自己轉出來半圈。

  他會在凌晨三四點鐘醒來,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在黑暗中反覆咀嚼這個解釋,把它翻來覆去地檢查,試圖找到那一個能讓他永遠安心的、永遠不會再懷疑自己的角度。

  他在凌晨四點鐘打開手機,看到了一條私信。

  發信人是他不認識的ID,頭像是一朵花,簽名是「好好生活」。

  消息只有一句話,是在事情發酵的第一天發來的,他在成千上萬條私信里沒有看到這一條。

  那句話是這麼寫的:「季總,謝謝你救了我妹妹。

  我妹妹是和你一起從園區出來的,她叫小鹿。」

  季珩珩看著這條私信,看了很久。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

  來福在床尾翻了個身,發出一聲悠長的、滿足的嘆息。

  元寶從床頭柜上跳下來,走到他的枕頭邊,用鼻子碰了碰他的額頭。

  鼻尖是涼的,涼的像一滴水,涼的像一顆還沒有來得及落下的雨。

  輿論在第五天基本平息了。

  熱搜上沒有了,推薦流里沒有了,連搜索框裡的聯想詞都沒有了。

  新的話題涌了上來——某個明星離婚,某個地方政府出台樓市新政,某個科學家獲得了國際大獎。

  網際網路的注意力像一條河流,你可以暫時改變它的流向,但你堵不住它。

  它會找到新的路,往更低處、更寬處、更容易流的地方流去。

  季珩珩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北京的黃昏。

  太陽正在落山,把天空染成了金紅色。遠處國貿的高樓在夕陽中變成了黑色的剪影,像一排被鋸掉了樹冠的、只剩下樹幹的大樹。

  來福蹲在他腳邊,也在看日落。

  它的瞳孔在夕陽的餘暉中變成了琥珀色,倒映著天邊那些正在燃燒的雲。

  元寶蹲在窗台上,也在看日落。

  它的耳朵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捕捉著遠處傳來的、屬於這個城市的聲音——車流的嗡鳴聲,某個工地的打樁聲,樓下小孩子追逐打鬧的笑聲。

  喬英子從身後走過來,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傍晚涼了,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時候,涼涼的。

  她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肩膀碰在一起,來福的腦袋擱在兩個人的腳背上,元寶的尾巴從窗台上垂下來,在喬英子的手臂上輕輕掃過。

  「珩珩。」

  「嗯。」

  「那些人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季珩珩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窗外那片正在從金紅變成灰藍的天空,看著那些正在一盞一盞亮起來的城市燈火,看著這個他生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覺得它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我沒往心裡去。」

  季珩珩突然抱緊了喬英子。

  他沒有說謊。

  但他也沒有說全部的實話。

  他沒有往心裡去的,是那些說他好的人,是那些說他壞的人,是那些支持他的人,是那些反對他的人,是那些在網上為了他吵得不可開交、面紅耳赤、恨不得順著網線爬過去打一架的人。

  他往心裡去的,是收銀台後面那位大姐說的那句話——「那些畜生就該死。」

  是小區花園裡那位牽柯基的大叔說的那句話——「我表弟去年被人騙到那邊去了,到現在都沒回來。」

  是凌晨四點鐘那條私信里說的那句話——「謝謝你救了我妹妹。」

  這些話他記住了。

  這些話他可能會記一輩子。

  不是因為它們是讚美,而是因為它們是活人的聲音。

  在那些被他救回來的人之外,還有更多的人在等他去救。

  那些還沒被騙去的,那些已經騙去但還沒回來的,那些回來了但再也回不到從前的人。

  他欠他們的。

  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他能多做什麼,而沒去做。

  這種「能做什麼」的感覺,從他扣下第一下扳機的那一刻起,就長在了他的骨頭裡。

  它不是負擔,不是愧疚,不是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重。

  它是另一種東西——是你在黑暗中看到一束光之後,再也無法假裝自己沒有看到的那種東西。

  是你知道這束光可以照亮更遠的地方之後,再也無法假裝自己不知道的那種東西。

  是你已經拿起了槍、扣下了扳機、殺死了那些該死的人之後,再也無法假裝自己的手還是不是乾淨的那種東西。

  季珩珩把外套裹緊了一點,轉過身,牽著喬英子的小手。

  「走吧,吃飯去。」

  來福從地上彈起來,尾巴開始搖。

  元寶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喬英子的腳邊,用腦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四個人——不,兩個人,一條狗,一隻貓——從書房走出來,走進餐廳,走進那間燈已經亮了、飯已經擺好了、有人在等他們的房間。

  窗外的京城華燈初上。

  這個城市從來不睡。

  這個城市有太多的事情在發生,有太多的人在說話,有太多的聲音在空氣中碰撞、消散、被新的聲音覆蓋。

  那些關於季珩珩的討論,已經在網際網路的洪流中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不是消失了,只是沉下去了。

  沉到了搜尋引擎翻不到的地方,沉到了熱門話題夠不著的地方,沉到了大多數人不會再去翻看的地方。

  但它還在。

  它會一直在。

  像一顆被埋在河床深處的石頭,水從它上面流過,泥沙從它上面覆蓋,魚從它上面游過。

  但它還在那裡,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等著某一天,某個人的手,把它重新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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