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在晚上九點打來的。
季珩珩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水珠從發梢滴下來,在深色的家居服肩頭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圓點。
他一隻手用毛巾擦著頭髮,另一隻手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季勝利」三個字。沒有頭像,沒有備註,就是乾乾淨淨的三個字。
父親打電話的時間一向精準。
不會在飯點打,不會在深夜打,不會在任何可能打擾到別人休息的時間打。
晚上九點,是他習慣中「可以打電話」和「不應該打電話」之間那條精確的界線——不早,不晚,剛好在一個人吃完晚飯、收拾完碗筷、坐下來、還沒準備睡覺的那個縫隙里。
季珩珩在床邊坐下來。
來福本來已經在他腳邊趴下了,看到他拿起手機,耳朵豎了起來,尾巴在地板上輕輕掃了兩下。
元寶從床頭柜上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又閉上了。
喬英子正在浴室里吹頭髮,吹風機的嗡嗡聲隔著門傳過來,像遠處有人在唱歌。
「爸。」
「珩珩。」
季勝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低沉,平穩,帶著一種經過多年官場歷練後打磨出來的、不怒自威的質感。
但季珩珩聽得出那層質感下面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擔憂,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很高的地方,看著很遠的地方,什麼都不說,但你看到他站在那裡,你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網上的事情,我看到了。」季勝利說。
季珩珩沒有立刻接話。
他等著。
他知道父親打電話來不是為了告訴他「我看到了網上的事情」。
如果只是為了這個,季勝利不會打電話。
他會讓秘書發一條微信,或者讓劉靜轉達,或者乾脆什麼都不說——因為他知道季珩珩自己能處理好。
季勝利不是那種「出了事就要打電話叮囑一番」的父親。
他是那種「你出了事,我先幫你把能處理的部分處理掉,然後再打電話問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的父親。
「你們集團輿論控制得不錯。」季勝利說。
「我們星穹的法務團隊在弄,和抖樂,速手……那邊對接。」
季珩珩說:「張遠山帶著法務部熬了幾個通宵。」
「嗯。」
季勝利的停頓很短,短到幾乎不存在,但季珩珩感覺到那個停頓里的重量——像一個人深吸了一口氣,準備說一句已經醞釀了很久的話。
「你媽跟我說,你在那邊也開了槍。」
來了。
季珩珩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他不是怕父親知道這件事,而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和父親說這件事。
你可以和父親聊工作,聊天氣,聊足球,聊任何東西。
但你不知道怎麼和父親說「我殺了很多人」。
不管你多大,不管你已經是一個多麼成熟、多麼獨立、多麼不需要父親指導的人,你在父親面前永遠是那個需要被保護、被教導、被原諒的孩子。
「開了,他們該死,您不知道那裡面的慘狀………我不後悔,我後悔的是還有其它很多那樣的園區存在。」季珩珩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季珩珩聽到父親的呼吸聲,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用心地、一口一口地呼吸。
他在想什麼?
季珩珩不知道。
他從來沒有問過父親這種問題——你第一次覺得自己必須出手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他不需要問,因為他知道答案。
季勝利從底層幹部出身。
他那個年代的人,從基層一步步幹上來,經歷過的事情比季珩珩能想像的要多得多。
他見過血,見過死亡,見過人性中最黑暗和最光明的部分。
他不是那種會站在道德高地上對別人指手畫腳的人。
他是那種會站在你身後,在你需要的時候推你一把,在你跌倒的時候拉你起來,在你做錯的時候沉默不語、等你主動開口的人。
「手抖了嗎?」季勝利問。
季珩珩愣住了。
不是被問題難住了,而是他沒有想到父親會問這個。
他以為父親會問「你殺了多少人」,或者「你確定他們都是該殺的」,或者「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傳出來的後果」。
但他問的是——「手抖了嗎?」
這三個字里沒有評判,沒有指責,沒有「你做得對」或「你做得不對」。
只有一個曾經也拿過槍、也面對過生死、也知道第一次開槍是什麼感覺的人,對另一個剛剛經歷了這一切的人的詢問。
季珩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他把手掌翻過來,手背朝上,看著那幾道在緬北被碎石劃破的、已經結了痂的細小傷口。
他張開手掌又握緊,張開又握緊。
手不抖了。
從回來的那天開始就不抖了。
但在那個晚上,在那個山坡上,在他扣下第一下扳機的那一刻,他的右手——這隻握著槍、扣著扳機、結束了別人生命的手——抖得像一片在暴風雨中被吹落的葉子。
「第一槍抖了。」
季珩珩說,「後來就不抖了。」
季勝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後來就不抖了」,這五個字里包含的信息,季勝利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一槍抖了,是因為你是人。
後來就不抖了,是因為你已經不是之前的那個你了,你不是個人,或者說不配做人。
這不是麻木,不是冷血,不是殺人的欲望。
這是在戰場上活下來的唯一方式。
你不能每一次開槍之前都想一遍「我殺的是一個人」。
你必須把「人」變成「目標」,把「殺人」變成「射擊」,把「生命」變成「準星和扳機之間的那個點」。
只有這樣,你才能活下去。
只有這樣,你才能在敵人倒下的那一刻,還有力氣站起來,走向下一個需要你保護的人。
季珩珩不知道父親是否真的經歷過這些。
他沒有問過。
但他從父親沉默的那一瞬間裡,感覺到了一種超越了父子之間所有語言和理解的東西。
那是經歷過同樣的事情、踩過同樣的泥濘、聞過同樣的硝煙味道的人之間,才會有的那種沉默。
那種沉默的意思是:你不用說了,我懂你。
「你媽不知道你殺了多少人吧。」季勝利說。
季珩珩愣了一下,然後懂了。
劉靜只知道他在緬北開了槍,不知道他殺了多少人,不知道他是怎麼殺的,不知道那些人在死之前看到了什麼。
季勝利把這些東西替兒子擋在了門外。
「我不會跟她說。」季珩珩說。
「嗯。」
季勝利的聲音恢復到了平時的節奏,那種沉穩的、不急不慢的、像是在主持一場會議的節奏。
「漢東這邊的情況,比我想的要複雜。」
季珩珩知道父親在換話題。
不是因為他不想談那些事了,而是因為那些事已經談完了。
該問的問了,該答的答了,該沉默的也沉默了。
再往下說,要麼是重複,要麼是多餘。
季勝利不是那種會說多餘話的人。
「什麼問題?」季珩珩問。
季勝利在電話那頭說起了漢東的事。
經濟轉型的壓力,幹部隊伍的狀態,幾個重點項目的推進情況。
他說得很客觀,像在做一份口頭匯報。
但季珩珩聽得出來,父親說的不是這些。
他在說的是:這邊的人不好用。
有些人不幹事,有些人亂幹事,有些人表面上幹事背地裡壞事。
他需要自己人來幫他。
季珩珩聽懂了。
「我這邊安排一下,過幾天過去。」
他說。
「不急。」
季勝利說:「你先休息。」
「沒什麼好休息的,在家待著也是待著。」
季勝利沒有再說「不急」。
他知道季珩珩決定的事情,說一遍就夠了。
說第二遍是浪費口舌。
「好。」他說。
只有一個字。
但這個字里裝著的東西,比一整個會議室的廢話都多。
那裡面有信任,有期待,有「我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的篤定,有一個父親對兒子最大的認可——不是「我愛你」,不是「我為你驕傲」,而是「好」。
掛電話之前,季勝利忽然說了一句:「珩珩。」
「嗯。」
「你媽讓我跟你說,等你回家,她給你做紅燒肉。」
季珩珩握著手機,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彎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鏡子裡根本看不到,但它在那裡。
來福從地上站起來,把腦袋湊過來,用鼻子拱了拱他握著手機的手。
它的鼻子濕漉漉的,涼涼的,像一滴水落在手背上。
「好。」
季珩珩說:「你跟媽說,我要吃兩碗飯。」
季勝利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聲很短,只有一個音節,「呵」,像是什麼堅硬的東西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發出的聲音。
然後他掛了電話。
沒有「再見」,沒有「保重」,沒有任何多餘的、儀式性的、為了掛電話而掛電話的廢話。
說完了,乾脆利落的掛了。
這就是季勝利。
季珩珩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
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睛。來福跳上床,在他的腿邊蜷成一個白色的、毛茸茸的、像雲一樣的糰子。
元寶從床頭柜上跳下來,落在他的枕頭旁邊,用爪子踩了踩枕頭,找到一個最舒服的位置,蜷下來,尾巴蓋在鼻子上。
喬英子從浴室里出來,頭髮吹乾了,蓬蓬鬆鬆的,在臥室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栗色的光澤。
她穿著那件淺粉色的睡衣,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走過來,在床邊坐下,看著閉著眼睛的季珩珩。
「季叔叔說了什麼?」
季珩珩睜開眼睛,看著她。
她的頭髮被吹風機吹得有點毛躁,幾縷碎發從耳後散落下來,貼在臉頰上。
她的臉上沒有妝,素麵朝天,但皮膚白得發光,像一塊被擦乾淨了的、溫潤的玉。
「讓我去漢東。」
季珩珩說:「幫他。」
喬英子點了點頭,沒有問「什麼時候去」,沒有問「去多久」,沒有問「我能不能一起去」。
她只是把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裡,一根一根地扣緊,像在拼一幅被打散的拼圖,每一塊都嚴絲合縫地嵌進了屬於它的位置。
來福從季珩珩的腿邊抬起頭,看了看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發出一聲輕輕的、滿足的嘆息,把腦袋埋回爪子裡。
元寶從枕頭上睜開眼睛,看了看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一眼,又閉上了。
窗外的北京,夜色正濃。
這個城市的燈火從高處看下去,像一張巨大的、發光的網,覆蓋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
在這張網的某一個小小角落裡,有一盞燈還亮著。
那盞燈下面,有兩個人在床上打架,一條狗,一隻貓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