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定結果出來得比秦北簡預想中還要快。
樣本送去的是北辰集團長期合作的私人醫學檢驗機構,走了加急流程。
負責檢測的專家團隊連夜完成了樣本處理和比對,第三天上午,最終報告便送到了秦北簡的辦公室。
這天上午,秦北簡剛結束一場高管會議。
他回到辦公室,秘書將一隻密封文件袋放在桌上。
「秦董,鑑定報告送來了。」
秦北簡站在落地窗前,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窗外的濱城正是晴天,陽光明亮,北辰大廈下面的車流像一條緩慢移動的河。
他看著那隻薄薄的文件袋,竟然罕見地有些不敢打開。
他這一生,從來沒有害怕過什麼。
年輕時白手起家,最窮的時候連下一頓飯在哪裡都不知道,他沒有怕過;後來遭遇仇家報復,重傷住院,他也沒有怕過;北辰集團幾次陷入資金危機,外界都等著看他倒下,他依然能在一片質疑聲里重新站起來。
可現在,只是一份鑑定報告,卻讓他站在原地遲遲沒有動作。
因為他隱約知道,裡面的結果一旦揭開,自己往後的人生,可能再也回不到原來的軌道。
「秦董?」秘書小心地提醒。
秦北簡收回目光,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他拿起裁紙刀,沿著文件袋邊緣一點點劃開。
裡面只有幾頁紙。
秦北簡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後的結論時,手指停在紙面上,許久沒有動。
「依據檢測樣本及基因位點比對結果,排除無關男性為生物學父親的可能。秦北簡與厲鋒存在親子關係,親權概率為99.999998%。」
辦公室里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秦北簡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厲鋒是他的兒子。
他這輩子以為不可能擁有的親生骨肉,竟然一直活在這個世界上。
秦北簡靠進椅背,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浮現的,卻不是厲鋒在談判桌上鋒利冷峻的模樣,而是多年前的沈嵐。
那個總是穿著淺色外套、說話溫柔,卻有著自己堅持的女人。
他們最後一次見面,距離現在已經快三十年了。
那時候沈嵐懷孕了嗎?
還是他們分開之後,她才發現自己有了孩子?
她為什麼沒有告訴他?
她為什麼會把孩子送進福利院?
一個又一個問題,從記憶深處浮上來,攪得秦北簡心神不寧。
「老周。」
他拿起電話,聲音比平時低沉許多。
沒過多久,老周推門進來。
秦北簡將鑑定報告遞給他。
老周接過,低頭看完,臉色也變了。
雖然早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當結果真正擺在眼前,他還是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秦董……」他抬起頭,欲言又止。
「確認了。」秦北簡的聲音很平靜,「厲鋒是我的兒子。」
說出這句話之後,他自己都怔了片刻。
兒子。
原來這個稱呼,真的有一天會落到他身上。
他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繼承人,所以把北辰集團當成了自己的全部心血。他親自挑選接班人,親自搭建管理體系,親自防備著身邊所有可能爭權的人。
他不敢把北辰交給任何一個乾兒子,也不敢把整個集團交給那些只會圍著他討好的人。
因為他們沒有他的血。
可現在,他有兒子了。
那個年輕、強勢、能力卓絕的厲鋒,身上流著他的血。
「沈嵐呢?」秦北簡問。
「還在查。」老周說,「不過福利院的舊檔案里寫得很清楚。厲鋒三歲那年,沈嵐因車禍去世。因為沒有其他監護人,孩子被送進了福利院。」
秦北簡的手指猛地收緊。
「車禍?」
「是。檔案上只記錄了大概時間,具體事故經過還要去交警部門和醫院調資料。」老周頓了頓,「當時登記的情況是,沈嵐當場死亡。厲鋒受了輕傷,後來被送進福利院。」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住了。
秦北簡忽然想起,他曾經在很多年前尋找過沈嵐。
他派人查過她的住址,查過她可能去過的地方,可那時候的調查很快被別的事情打斷。
後來北辰正處在擴張階段,他每天都在處理公司和外面的危機,等他再回頭時,沈嵐已經像從這座城市裡消失了一樣。
他不知道她生了孩子。
不知道她曾經遭遇車禍。
更不知道,他的兒子在三歲那年失去了唯一的親人,被送進了福利院。
那時候的厲鋒,只有三歲。
那么小的孩子,連母親的臉都還沒有來得及記牢,就被迫離開了原本的生活。
而他這個親生父親,什麼都不知道。
秦北簡坐在那裡,胸腔里泛起一陣遲鈍而尖銳的疼。
他一直以為,自己沒有孩子,是命運對他的懲罰。
可事實是,他曾經有過一個兒子。
只是這個兒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長大,靠自己一步步從社會底層爬出來。
而他在做什麼?
他在濱城建造千億帝國,在各種宴會上談笑風生,在尋找一個可以繼承北辰的人。
他甚至還把自己的親生兒子當成了外部合作方,當成了一頭需要提防、需要馴服的孤狼。
前段時間,他暫停了和鋒行同城的合作。
不僅如此,他還提出了苛刻的股權和董事會否決條款,試圖把鋒行牢牢控制在北辰手裡。
現在想來,那些條件就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曾經毫不知情地伸向了自己兒子的脖子。
秦北簡抬手捏住眉心。
這些年來,厲鋒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秦北簡不敢想。
他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
一種前所未有的悔恨和愧疚,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秦董,您沒事吧?」老周看著秦北簡蒼白的臉色,擔憂地問。
秦北簡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他重新拿起那份親子鑑定報告,看著上面「厲鋒」兩個字,眼神變得極其複雜。
他想立刻衝到鋒行同城,告訴厲鋒真相,告訴他,他是北辰集團真正的太子爺,他擁有龐大的財富和權力。
但他不敢。
他害怕。
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了一輩子的男人,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他害怕厲鋒不認他。
厲鋒的性格他太了解了。那是一頭在荒野里獨自長大的狼,骨頭硬得像石頭,自尊心極強。
如果厲鋒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親生父親,而這個父親不僅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缺席了這麼多年,甚至在前段時間的談判桌上,還用高高在上的姿態打壓他、刁難他,試圖奪走他一手創立的公司控制權……
厲鋒會怎麼想?
他會覺得,這個所謂的父親,不過是個冷血無情的資本家。
他不僅不會認他,反而會更加恨他。
「老周。」秦北簡的聲音低啞得可怕,「你說,如果我現在去認他,他會接受嗎?」
老周沉默了。
他跟了秦北簡這麼多年,也算看著厲鋒這幾年在濱城商圈裡崛起。他很清楚厲鋒的脾氣。
「秦董,厲總是個重情重義的人,但也是個恩怨分明的人。」老周斟酌著字句,「他從小沒有父母,對親情肯定是有渴望的。但……您之前在商業合作上的態度,確實讓他有些心寒。」
「如果現在貿然相認,我怕他會覺得,您是因為看中了他的能力和鋒行的價值,才來認這個兒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