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度何等通透之人,一眼便看出了慕宇眼底那壓不住的焦慮。這青年方才問出那般玄異之事,必定不是徒發好奇,背後定有難以言說的緣由。
然而鍾離度深知,有些事,人家不願說便不該多問。他只將目光沉靜地看嚮慕宇,語氣里多了幾分懇切與直爽:
慕宇微微頷首正要起身,鍾離度卻抬手按了按,示意他先別急,接著道:「不過,出發之前,有一樁事你須得先辦了——學會這御劍飛行。太初觀地處太微山脈主峰太初峰之巔,海拔極高,常年罡風,飛鳥難渡。你若只憑腳力趕路,耗時費勁不說,山勢險惡處更有諸多兇險。若能御劍而行,省去的腳力何止十百倍!況且,如今封疆大陣已破,天地靈氣復甦,你體內靈氣又已充盈,學這御劍之術當非難事。「
常熙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插話道:「正是!守真長老,你既已達到玉靈境,御劍飛行的根基已然具備,咱們只需將法門教與你,悟性所至,不過朝夕之功!「
鍾離度微微頷首,目光此刻卻變得鄭重起來,聲音也低沉了幾分:
「還有一事。封疆大陣破後,我依孫太上長老的意思,須將一把劍轉交於你。「
說到「孫太上長老「四字,鍾離度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肅敬。
「那把劍,就藏在峰頂的一處暗室之中。「鍾離度抬手朝上方指了指,眉頭微蹙,「不過蹊蹺的是,那劍置於暗室石台之上,我與常熙、趙谷三人都拿不動。別說拿起,便是撼動分毫也做不到。那劍仿佛生了根一般,牢牢定在石台上,又似有千鈞之重,任憑我們如何催動靈氣,紋絲不動。「
常熙接過話頭,臉上帶著幾分無奈與感慨:「確是如此。我們三人都試過了,誰也拿不起。那劍上隱隱有一股說不清的氣機,我們的手剛一觸碰,便被一股無形之力彈開。想來,這劍既是孫太上長老指定交給守真長老的,恐怕唯有你親自去取,方能動得了它。等你掌握了御劍飛行,徑直到峰頂暗室中自行取劍便是。「
鍾離度深深看了慕宇一眼,目光溫和卻篤定:「守真長老,先學御劍,再取此劍,而後便可啟程前往太初觀。一應行程,你自行裁度即可,不必再來回稟。「
慕宇將這番話一一記下,心中雖急切,卻並不顯露於形色。他微微起身,朝二人鄭重拱手:「多謝宗主、常長老。那我便先研習這御劍之術。「
常熙從袖中摸出一把尺許長的普通桃木劍,遞與慕宇,隨即將御劍飛行的口訣緩緩念出:「意念入鋒,靈凝為柄。身與劍合,御風破影。起!」
慕宇將口訣默記於心,雙手自然垂下,輕擠雙眉。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慕宇猛地睜開雙眼,右手朝著那把桃木劍凌空一揮。只聽「嗡」的一聲輕鳴,那柄原本尋常的桃木劍竟驟然脹大數分,劍身表面泛起一層微芒,旋即脫離地面,穩穩懸浮於慕宇腳邊半尺之處!
慕宇沒有半分遲疑,足尖輕點,身形躍上劍身。下一瞬,「咻」的一聲銳響撕裂殿外的寧靜,人劍化作一道流光破門而出,直衝雲霄!
風聲在耳畔呼嘯如雷,眼前雲霧翻湧倒退,青屏峰的山石林海在腳下急速掠過。慕宇只覺靈氣與劍身氣機相連,心意微動,劍光便隨念而轉,靈動異常。他在空中折轉一圈,隨即壓低劍身,循著原路俯衝而回,穩穩落於偏殿門外,氣定神閒,神色依舊恬淡如初。
鍾離度與常熙已追隨至殿門外,二人對視一眼,眼中皆是掩不住的驚駭。這般幾個呼吸間便人劍合一、如臂使指!這等悟性,簡直是聞所未聞!
「守真長老天資過人,當真千古難遇!」鍾離度暢懷大笑,望嚮慕宇的目光滿是激賞與震撼,「既是如此,常熙,你現在便帶守真長老去峰頂暗室取劍!」
「是!」常熙回過神來,連連點頭。
二人再次御劍騰空,此次由常熙引路,直奔青屏峰最高處。罡風凜冽,雲海蒼茫,不多時便在一處絕壁前落下。絕壁之下,藤蔓掩映間有一道僅容一人側身而入的石縫。常熙撥開藤蔓,引著慕宇穿過一條幽暗侷促的石徑,曲曲折折向下行了約莫數十丈,方才抵達一處乾燥的石室。
石室不大,四壁皆是天然岩體,唯有正中央一方青石台上,靜靜橫置著一柄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長劍。
常熙走到石台前三步處停下,朝慕宇拱了拱手,語氣中帶著幾分敬畏與識趣:「守真長老,劍便在此。屬下在石縫外候著,長老自行取劍便是。」言罷,不敢多留,更不敢多看那劍一眼,轉身循著來路退了出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終至不可聞,石室內重歸死寂,只余慕宇一人,與那柄古劍遙遙相對。
慕宇深吸一口氣,丹田內那股清靈之氣緩緩流轉周身。他聽聞鍾離度與常熙皆撼動不得此劍,心中早有防備,右掌探出之際,已暗自催動了五六分的氣力。誰知,手掌剛握住劍身,那預想中千鈞般的沉重竟全然未曾到來。這柄連宗主都無法搬動的古劍,落入他掌中,竟是輕飄飄的毫無分量,如同拈起一片飛羽般輕鬆。
自他體內真氣盡化靈氣之後,周身本就說不出的輕盈通透,仿佛脫去了一層沉甸甸的舊殼,卻不想這劍在他手中更是輕巧得過分。
慕宇微怔,隨即將劍平托於胸前細細端詳。只見劍鞘之上覆著厚厚的陳年積灰,仿佛在此處蒙塵了不知多少歲月。他伸指輕輕拂去表面塵泥,隨著灰埃簌簌散落,劍鞘原本的真容漸漸顯露。哪怕只是一瞥,慕宇也不由得在心底暗贊一聲:好精巧的做工!那劍鞘絕非尋常木料,似是某種老藤與烏金絲交纏編織而成,表面鏨刻著極其繁複細密的雲紋,紋路深峻,線條流麗無滯。
「好精緻的劍鞘,不知這鞘中又藏著何等鋒芒。」慕宇心中期許更甚,右手穩穩握住劍柄,手腕微一發力。
「鏘——」
一聲略顯滯澀的摩擦音響起,劍身被快速抽出。然而,就在劍鋒顯露的剎那,慕宇的眼神卻是一凝。
沒有寒芒,沒有鋒刃。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斑駁交錯的鏽蝕痕跡,醜陋而乾癟。再往上看,那本該吹毛斷髮的劍鋒處,竟豁口參差,如犬齒般捲曲翻邊。這哪裡是什麼絕世神兵,分明就是一把扔在鄉野鐵匠鋪都無人多看一眼的廢鐵!
方才劍鞘帶來的驚艷與讚嘆,在此刻與劍身的殘破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落差。
「這是師父特意留給我的。即使以後遇到其他絕世好劍,我也不會理會。」慕宇盯著那捲邊的鏽劍,暗自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