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閉著眼養神,這些個御史,不專盯著大事,成日看著小小一個姜家作甚。
馬車出了務本坊,往朱雀門駛去。
車廂里,姜梨靠著車壁,養著養著,就再睜不開眼了。
她實在累,沒睡夠又睡著了。
姜峰迴頭看了一眼,把車簾又掩了半分,擋住外頭的風。
姜佑安坐在她對面,心中雖急,卻沒捨得叫她。
他把車裡的小案支起來,摸出火摺子點了豆油燈,鋪開紙,提筆就寫。
姜佑安寫得又細又快,寫完又從頭看一遍,把最要緊的幾條拿筆著重圈了。
快到宮門口時,天色已泛起蟹殼青。
姜佑安這才伸手,輕輕推了推姜梨。
「梨兒,醒醒,快到了。」他放輕了聲音喚著。
姜梨睜開眼,怔了一息才想起自己在哪兒,坐直了,揉了把臉。
「時間緊,我只能說一遍,梨兒你盡力記。」
姜佑安把那張紙遞過去,語速壓得又快又穩,一條一條給她講應對的思路。
姜梨一邊快速看著紙上的字,一邊豎著耳朵仔細聽,直點頭,那一條一條她記得差不多。
速記的本事嘛,她練了挺多。
她準備將紙折好塞進袖袋裡,姜佑安卻輕搖頭,將紙收了回來直接燒了,「謹慎,莫留把柄。」
姜梨一愣,大哥的神態很是嚴肅,她崩得便更緊了些。
她始終覺得自己所做的是好事,卻時不時還是對皇家威嚴掉以輕心。
陛下要她命,可不會考慮律例如何寫,也不會顧及什麼。
她活得好好的,可不想突然就又沒了命,那家裡人得難過成什麼樣。
馬車停了,承天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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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梨下了車,來不及多說一二,內侍已急匆匆帶著她往宮裡走去。
姜峰無力地看著她的背影,他只能送女兒到這,那龍潭虎穴只能梨兒一人去赴,朝堂不是他能闖的。
姜佑安看著姜梨的小小身影變得更遠更小,心中無比擔心,再等等,他就能走進這皇城中,護著些梨兒。
天剛亮透,宮道上的金磚還泛著潮氣,她官服的袖子又寬,走得快些還帶風。
快步進了正殿,面前就是黑壓壓的一片大臣。
兩側站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姜梨趕緊趨步上前,在正殿當中跪下,行了大禮。
「臣女姜梨,叩見陛下。」她朗聲道。
絲絲縷縷的寒氣順著膝蓋和額頭往上涌,這便是權勢壓人,步步驚心。
跪定還沒抬頭,立馬就有御史出列了。
「陛下!」那御史聲音洪亮,笏板直指過來,「八歲稚女,竟敢對大皇子行巫蠱之術,絕對的禍國殃民!此風斷不可長!」
這一嗓子開了頭,罵聲就一浪高過一浪地吵起來了,慷慨激昂地像是大乾要亡了一般。
「巫蠱之亂,漢室殷鑑!武帝一朝,多少人流血!今日縱此女活著出入宮闈,他日必成大禍!」
「以穢物入藥,以泥水飼皇子,此非妖術何謂妖術?!太醫署百年清譽,怎可毀於一旦!」
「皇子萬金之軀,豈容村野女子試藥!僥倖得驗,是殿下洪福滔滔,又與此妖女何干!她倒還敢把這天大的功勞攬在自己身上!以臣之見,應將此妖女碎屍萬段,凌遲處死,刻不容緩!」
「此人心懷奸宄,禍亂朝綱,罪跡昭彰,按律當誅!請陛下即刻明正典刑,將此人明正斧鉞,以謝天下,絕不可姑息養奸!」
「此人當誅!臣以死諫!今日若不伏其罪,臣不願立於朝堂之上!」
姜梨跪在地上,垂著眼聽。
出聲的她拿眼角掃過去,多是盧中丞一派的御史,再有就是那些個與盧家交好的世家把控的高官位上的人,還有四皇子那一派的,個個出列,從各個角度地罵。
有罵她出身低微不配入宮的,有罵她妖術惑眾該下獄的,有罵她邀寵媚上居心叵測的,還有繞個彎罵姜家的,說將門養出此等女子,家教可想而知。
罵著就開始死諫,引經的引經,據典的據典,字縫裡都帶著刀。
這些刀看不見,卻都想置她於死地。
姜梨頭一回見識這死諫,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文官這罵人是真厲害。
罵人不帶一個髒字,一句一個坑,坑坑都衝著要她的命去。
若不是大哥在車裡給她理過一遍,她這會兒怕是已經被罵得應激了。
不難想,她要是應激了,那拳頭肯定是打出去了,今就真難完好無損地走出這太極殿了。
她跪得筆直,一聲不吭,由著他們罵。
只當在學罵人技術,說不定被罵得多了,她這嘴皮子有朝一日也能這麼厲害。
罵聲響了好一陣,眼見那白髮蒼蒼的老御史激憤地快衝向金柱了,端坐著的皇帝才開了口。
「夠了,殺人不過頭點地,還個清白卻難。」這話一落,殿裡猛地靜下來。
皇帝聲音不高,「姜梨,朕問你,那藍色粉末一事,可是確有其事?」
來了,姜梨心裡一定,大哥說的就是這個法子,先認事,再講理。
「回陛下,確有其事。」她直起腰,從袖袋裡取出那個油紙包,雙手舉過頭頂。
「臣斗膽,先回幾位大人的話。」
姜梨轉向方才罵得最凶的那位御史。
「方才這位大人道,八歲稚女,行巫蠱之術。臣敢問大人一句,三皇子殿下年僅十六便領兵出征,戰無不勝,陣前又擒下百濟兩位皇子,那兩位皇子可都是三十好幾的人了。依大人的說法,十六擒三十幾,莫非也是妖術?」
她一字一句,問得清楚。
那御史一噎,他罵她,她扯三皇子作甚?
扯了三皇子他怎敢亂回話?
「年紀小,就做不得事?年紀小,做成的事就都是妖?」
姜梨聲音不高,一字一字送出去,「大人今日以年紀論罪,是在罵臣女,還是在罵三皇子?」
「你!」那御史臉漲得通紅,手中笏板都想扔出去砸她,「簡直強詞奪理!」
「臣女還沒說完。」姜梨不給他緩的空當,「諸位大人說臣行巫蠱之術。敢問,哪一位大人親眼見臣行巫蠱之術了?是在何處見的?見的哪一套術?可有憑證,可有人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