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觀陛下這症,不是乏,也不是覺淺。」
姜梨摸著下巴,一字一句道,「像是鉛蓄積。就是鉛毒一點點吃進身體裡,日積月累,排不出來,最後蓄積在骨血里。」
「陛下如今才是中期,已經嚴重了許多。再鉛蓄積得多些,會嚴重貧血,肢體麻痹,到最後,神智昏亂。」
滿屋的人都僵住了。
一時所有人呼吸都放輕了。
陛下微眯起眼,似是疑惑問道,「鉛為何物?朕吃的用的,哪一樣不是層層查驗,若是毒,怎會驗不出來?」
姜梨回得毫不猶豫,「查驗防的是砒霜那樣的急毒,卻防不住鉛。鉛毒慢,一年兩年不顯,十年八年才發。它來的地方也多,鉛粉的胭脂,含鉛的丹藥,釉彩的碗碟,都有可能。」
說完一抬頭對上了陛下那雙黑沉沉的眸子,猛地閉上了嘴。
她這看的可不是普通病人,怎麼就全說出來了呢?
可她也不會在病灶上撒謊呀。
若無大皇子這鉈毒在前,這鉛蓄積也沒啥,興許就是生活習慣,慢慢調理就是。
可如今兩個連著一起來了,還都是她看出來的。
大皇子的鉈,陛下的鉛,都是慢毒,卻全是要人命的東西,前後腳地在這座宮城裡湧出來。
她這會已經滿腦子陰謀論了,這世上會有這麼巧的事?
她心裡翻湧得更凶。
大乾自然也是有做丹藥的方士,方士煉丹,汞啊鉛啊,肯定是懂丹毒這些的,鉛這一條,未必就不是方士所為。
若不是方士一類的,那大乾可能也有別的穿越者,還懂這些。
姜梨越想,越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垂著頭不敢再說話了。
屋裡一時靜得嚇人。
陛下端坐在那兒,沉著臉,一言不發,仔細盯著姜梨,盯了很久。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沉,「朕問你,你又是如何知曉這些的?鉈毒,鉛蓄積,這些名字,太醫署的書上沒有,太醫們更是聞所未聞。你又是從何知曉的?」
姜梨心裡早備著這一問。
她抬起頭,答得坦坦蕩蕩,「回陛下,臣女沒別的愛好,就愛倒騰。平日無事便看醫書,雜書也看,古方也抄,見過的法子就記下來,記下了就想法子試。臣女看過的醫書,應當比師傅還多。」
薛太醫在後頭聽得眼皮直跳,趕緊附和道,「此話當真,縣主每日睡得極少,屋中更是堆滿了醫書。」
姜梨繼續道,「大殿下的症狀,臣女便是從書上推出來的,陛下這症也是。好些書,臣女都是在舊書堆里淘換來的孤本,這些出處,臣女也說不上來。」
皇帝盯著她看了半晌。
一個八歲的孩子,從鬼門關拽回他的長子,又一把脈把出整個太醫署都看不出來的病。
姜梨的這些話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滿大乾,眼下只有她認得這些毒,也只有她,解得了這些毒。
坐在這位子上許久,已多久沒感覺到這般深切的被拿捏和束手無策了?
便這雙稚女眸子中,全然清澈乾淨,壓根不是想制衡他的眼神。
皇帝緩緩開了口,「姜梨,脈象也好,鉛蓄積也好,出了這個門,便一個字都不許漏出去。對外,朕只是偶感疲乏,宣你進宮請平安脈。」
姜梨趕緊應道,「臣女明白。」
皇帝沉聲道,「從今日起,朕的吃食用具,以及起居,你今日進宮,一處一處仔細看。看歸看,卻不能打草驚蛇,得一點一點換。無論誰問起,就說朕信你的醫術,留你調理。」
姜梨一一應下,「臣女領命。」
「朕這條命,往後就交給你一半了。」
皇帝站起身,望著窗外,聲音很冷,「朕也要查到底,好好地查。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手能伸進這密不透風的宮城裡來。」
姜梨垂著小腦袋,眼睛轉著。
一個敢在宮裡下毒的人,還能下得成,卻毫不露痕跡,藏的太深。
這簡直就是在老虎領地拔老虎毛,還拔成了,老虎還一無所知。
慢性毒,依舊這般可怕,留下了多少懸案。
這一回是險些沒了大皇子,還傷了自己身子,若是查不出來,那下一回呢?
事情交代完,皇帝賞了姜梨些金銀,吩咐她好生回去歇著,明日再進宮。
姜梨謝了恩,有些佩服陛下的定力,她看過太多病人,若是尋常人,此時早急著趕緊吃藥之類的了。
她跟著薛太醫出了晉王府。
回府的馬車上,緊繃了兩日的那口弦,才算鬆了下來。
她心裡清楚,往後的日子只拍得崩得更緊了。
她靠著車壁,金銀匣子擱在腳邊,叮叮噹噹的直響,她卻沒了興致再看。
到了如今,金銀看了也未必有命花。
她怎麼就卷進這漩渦里了,想不通。
薛太醫坐在對面,看著她,直嘆氣。
姜梨跟著也嘆了口氣,她現在是無比理解師傅為何會是太醫署最早致仕的太醫了。
其他人是不想退麼?那是退不下來。
「小梨兒現在知道愁滋味了?」薛太醫撫著鬍子,眉頭擰成了一團。
他今日在承天門外候著,早朝的事也聽說了個大概,這會兒把前因後果串起來,越琢磨越心驚。
他壓低了聲音,「梨兒,倚重的另一面,往往跟著防。滿天下只有你能看出來旁人看不出來的毒,那自然,你也能下旁人看不出來的毒。那人的耳邊每日有無數種聲音,明日你進宮看診,往後就會有人日日提醒著得防你。」
他看著姜梨,輕搖了搖頭,「女醫這條路,往後也會更難。你站的越高,盯著你的人就越多,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姜梨聽著,抓了抓小腦袋。
她望著車窗外,宮牆一重一重往後退,心裡那點陰謀論又冒上來了。
鉈,鉛,下毒的人所圖甚大,一樁樁一件件,彎彎繞繞的,繞得她頭疼。
帝王心,更是深不可測。
她想的其實很簡單,她只想治病救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