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仲樾話音落下。
桌上每個人的表情都僵在某一幀,沒了動作,更沒了聲音。
周圍副桌上更是鴉雀無聲,噤若寒蟬。
祝芙在心裡暗暗讚嘆:牛啊大哥,這樣直接當面揭短的嗎?
她偷偷咬著下唇,垂著眼睫,不讓自己露出異樣的神色。
只悄悄用眼角餘光,看譚老爺子的反應。
咦。
真不經懟。
這麼大年紀了,還這麼大氣性?
譚老爺子要厥過去似的,臉色從鐵青變成灰白,他嘴唇在抖,臉上的肌肉在抖,連帶著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鬍鬚都在抖。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指著譚仲樾,愣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桌上亂了起來。
譚紹全第一個站起來,繞過半張桌子走到譚老爺子身邊,低聲說著「爸,消消氣」。
譚紹明也站起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個藥瓶,擰開蓋子,倒出一粒藥,餵給譚老爺子。
譚紹齊送上水杯,嘴裡喊著,「爸,慢點喝。」
譚紹英沒有起身,只是側過身看著這邊,眉頭微微皺著,沒有說話。
一旁兩三位鬍子白花花的老頭子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著譚老爺子,大過年的,別跟晚輩計較。
周美鳳、方少嫻和程婉芝坐在桌子的另一側,從頭到尾沒有出聲。
方少嫻抽空溜了一眼祝芙,祝芙也正好看過來,兩人交換一個眼神,繼續看戲。
一片兵荒馬亂之中,譚仲樾不動如山,甚至還給她加了一小碗湯,「你剛剛說這個好喝,再喝一點?」
祝芙嘆為觀止,再次奉上一個崇拜的小眼神。
她男人心理素質真強大。
桌上亂了一陣,譚老爺子被餵了藥,喝了水,順著氣,臉上的潮紅退了大半,殘留一絲蒼白。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胸口起伏不定。
桌上一位老人,應該是譚老爺子的堂弟,看向譚仲樾,語重心長般:「仲樾啊,大過年的。你爺爺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把人氣成這樣?」
另一位老爺子接過話頭:「是啊,仲樾。你爸去得早,你爺爺當年多傷心啊。你現在提他老人家的傷心事,這不是戳他的心窩子嗎?」
第三位坐在譚老爺子左手邊的老人也跟著開口,語氣更重了些:「你爺爺催你們生孩子,那也是為你們好。你就算不願意,也該好好說,哪能這麼頂撞...」
.......
譚紹全和譚紹明為首的幾位叔伯跟著張了張嘴,但在接觸到譚仲樾的目光後,又把嘴閉上了...
聽著這些話,譚仲樾心緒毫無波瀾。
這些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有一個共同的出發點,譚老爺子是他祖父,所以他應該尊重,應該順從,應該感恩。哪怕譚老爺子說了不合適的話,做了不合適的事,他作為晚輩,也該忍著,讓著,哄著。
他無法理解這種邏輯。
譚老爺子一生風流,娶妻三任。
譚仲樾父親譚紹徽和譚紹全、譚紹明是譚老爺子的第一任妻子生的,譚紹齊和譚紹英是續弦所生。
可惜第三任妻子去得早,不然他還得多來幾位叔伯。
除此之外,譚老爺子的私生子女一堆,各個花錢養著,這會兒副桌那邊就坐著幾位。
他的父親譚紹徽是譚老爺子最得意的兒子。
聰慧,能幹,接手集團事務時雷厲風行,是譚老爺子寄予厚望的繼承人。
娶的妻子還是侯爵繼承人,門當戶對,錦上添花。
譚老爺子在那幾年裡走路都帶著風。
可惜啊,譚紹徽剛過四十歲,就死在譚仲樾母親手裡。
更可惜的是,譚紹徽出軌太晚,只有譚仲樾一個孩子。
譚老爺子對譚仲樾的感情複雜。
他是譚紹徽唯一的兒子,身上流著譚家和奇爾漢姆家族兩邊的血。
譚老爺子看著他的時候,會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兒子的影子,會想起那些風光無限的歲月,也會想起兒子突如其來的死亡和無法對外人言說的真相。
又愛又恨,大概是最準確的概括。
愛他能力出眾、堪當大任,恨他像他母親一樣不受控制、我行我素。
而譚仲樾對譚老爺子,沒有這樣複雜的感情。
在他眼中,譚老爺子就是血緣上的祖父。
沒有怨恨,沒有依戀,沒有需要他花費心力去維繫的情感。
譚老爺子自認為對他好,他把譚家掌權人的權柄交給了他,讓他坐上集團最高決策人的位置。
在譚老爺子看來,這是恩賜,是厚愛,是祖父的大度和慷慨。
在譚仲樾看來,這是他該得的。
法律上,他是合法繼承人。能力上,他有足夠的手段和魄力坐穩這個位置。
譚老爺子給或不給,他都有辦法拿到。
區別只在於,給的路徑更短,拿的路徑更長。
他不覺得自己欠譚老爺子什麼,也不覺得需要為此付出聽話的代價。
這是兩人之間根本的分歧。
譚老爺子把一切視為恩賜,譚仲樾把一切視為應得。這種認知的錯位,註定他們之間不可能有真正的和解。
譚老爺子覺得這一切都是他給的,所以譚仲樾就應該老老實實地聽話,按照他的意願行事,在集團內部聽從他的安排,在婚姻上聽從他的意見,在生育上配合他的期待。
譚仲樾不會。
無論是整頓家族內部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還是在婚姻上堅持自己的選擇,他都沒有按照譚老爺子的意願走過一步。
對於譚老爺子這些奇怪的想法,譚仲樾知道,卻無法理解。
幾位站在道德制高點的聲音還在繼續聒噪,像遠處的蟬鳴,嗡嗡的,煩人。
譚仲樾掀起眼皮,淡淡地瞟了一眼那幾個方位。
「是爺爺先提到這些事的,我只是回答問題,說了實話。」
此言一出,桌上又是尷尬的寂靜。
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譚仲樾說的,的的確確是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