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老爺子的面色變了又變,青一陣白一陣。
祝芙暗暗祈禱,千萬別昏倒吖!
她還打算祭祖之後,跟譚仲樾去夜爬靈霄山呢。
萬一這老頭暈倒了,她和譚仲樾今晚會不會被困在譚家走不了了...
好在,譚老爺子可能用了名刀,頑強地撐住了。
譚老爺子捂著胸口,嘴唇抿成一條線,眼角的皺紋擠得更深。
他只要想到去世的譚紹徽就難受,想到那個女人就恨得牙痒痒,還要被這個不孝孫當著全家人的面頂嘴。
他早晚有一天要被這個不孝孫氣死。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挽回一點作為長輩的尊嚴。
「仲樾,你都三十二歲了,看看你幾個堂兄弟他們,都好幾個孩子了。」
譚仲樾微微皺眉,語氣不緊不慢:「嚴格地說,我剛滿三十一周歲不久。至於他們的孩子...」
他似乎意興闌珊,目光落到桌上那隻青花瓷的湯碗上,沒有繼續說下去。
沒必要再說。
沒有任何意義。
譚老爺子看出他的想法,五臟俱焚。為避免繼續被這個不孝孫氣到,他冷哼一聲,憤憤然起身。
幾位老爺子跟著起身,有人伸手想去扶他,被他甩開了。
譚紹齊、譚少英放下餐巾,跟上去虛攙著老父親。
譚紹全和譚紹明還坐在原位。
兩人對視一眼,譚紹全先開口:「仲樾,老爺子年紀大了,有些事你順著他一點,大家都好過。」
譚紹明跟著點頭,「是啊,大過年的,和氣為重。他老人家說什麼,你聽著就是了,也不一定要照做。」
譚仲樾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譚紹全和譚紹明不好再多說,也朝著休息室走去。
宴會廳里陷入更深的寂寥。
傭人們低著頭站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副桌上的譚家人早已停了筷子,面面相覷,不知道是該繼續吃還是可以自由活動。
譚仲樾不為所動。
他側過身,一雙眼溫和地凝視祝芙。
「吃飽了嗎?」
祝芙徹底無語。
我的媽呀,大哥!
這時候還關心她吃飯的事?
比不過比不過。
「吃飽了。」她超級乖巧地點頭。
她被今晚這場刺激的大戲撐得夠嗆。
「嗯。」譚仲樾在桌下拍了拍她的膝蓋,「那你跟著四太太,我過去看看。」
「好。」
祝芙再次點頭。
譚仲樾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晏然自若地離席。
——
主桌上的男人們離去後,原本坐滿了人的長桌空了大半,只剩下祝芙,周美鳳、方少嫻和程婉芝。
周美鳳目光在幾位女眷之間轉了一圈,微笑著起身,
「老人家身體不舒服,去歇著了。咱們該吃吃,該喝喝,大過年的,開心最重要。想放煙花的去院子裡,想喝茶聊天的去偏廳,想打牌的自便。等下祭祖的時候,再過去。」
等她說完,整個宴會廳才活起來。
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跑向門口。
大人們也開始說話了,但聲音都不大。
對上祝芙看過來的視線,方少嫻說:「芙芙,我們去喝茶。」
「好啊。」
祝芙起身,挽住方少嫻的胳膊。
程婉芝正和周美鳳說話,對二人笑了笑:「你們倆先去聊,我跟你三嬸說說話。」
祝芙微笑頷首,跟著方少嫻去了一間女眷休息室。
房間雅致,牆邊立著一架多寶閣,上面擺著幾件瓷器,釉色溫潤。
中間是一張羅漢床,鋪著秋香色的絨面坐墊,小几上擺著一盆水仙,浮著若有似無的清香。
兩人在羅漢床上坐下,女傭進來送上茶點,無聲地退出去。
祝芙喝了一口茶水,龍井的豆香氣在舌尖散開。
方少嫻端起杯子,指尖摩挲著杯壁上的青花纏枝紋。
她看著祝芙,欲言又止。
祝芙注意到她的表情,「怎麼了?姨母。」
「芙芙,」方少嫻輕聲問,「剛才譚老爺子說的那件事,你想過沒有?」
祝芙猜到方少嫻要問這個。
其實結婚快兩年,她沒怎麼想過這個問題。她的日子被畫稿、社交、跟譚仲樾膩在一起填得滿滿當當,哪有空想生孩子的事。
頂多在看到可愛的小孩子時,心裡會動一下,但念頭一閃就過去了。
「嗯,我剛剛想了一點。」
方少嫻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
祝芙掙扎一瞬:「姨母,我總覺得自己還小。」
方少嫻嘆息一聲。
「姨母也覺得你還小,可是人生就是這樣,短短几十年。你二十六歲,備孕生子也要時間,等你生下孩子,說不定已經二十八歲,甚至更晚。還小嗎?」
祝芙覺得姨母的話很有道理,甚至可以說是時間緊迫。
就算她想生,也不可能那麼順利地啪嘰一下就生下一個娃娃。
備孕懷孕都需要時間。
如果不順利,時間會更長。
可她又擔心...
「姨母,聽說生孩子很疼很疼...」
方少嫻自己沒生過孩子。
她年輕的時候一心撲在演戲上,後來嫁進了譚家,丈夫風流成性,她不願意為那樣的人生孩子。
祝春亭生孩子的時候她不知道,沒能陪在身邊。
程婉芝生孩子的時候,她還沒嫁給譚紹齊呢,更不知道。
關於生產的事,她只是演過孕婦而已。
她不想拿自己知道的那點皮毛去指導祝芙。
她只能說:「所有人都知道,生孩子會疼。那麼,你有生孩子的計劃嗎?」
祝芙陷入沉思。
這個問題她還真需要認真考慮。
人的一生,從戀愛到結婚,就像故事的起承轉合。到了一個節點,就會自然而然地遇到下一個節點,無法避免,也無法跳過。
生育問題也是她婚姻里、她人生中必須經歷的一環。
她甚至想,就算她不嫁給譚仲樾,嫁給別人,她還會計劃要一個孩子嗎?
答案是肯定的。
她會生下孩子。
不是因為譚仲樾。
是為了自己,為了延續母親和她的血脈。
「我有計劃。」她抬起頭,看著方少嫻,「我會認真跟譚仲樾說的。」
方少嫻非常欣慰,「好啊,姨母很期待。」
她活到這個歲數,見過太多的生老病死,早就把人生的很多東西看淡了。
但有一些東西她始終看不夠,希望,新生,延續。
她必須好好活著,多掙錢,健健康康地活到那個孩子出生,活到那個孩子長大,將自己的一切都為了她的孩子,一一奉上。
話題就此打住,無需多言。
姨甥倆安靜地喝著茶,窗外傳來煙花爆竹的聲音,噼里啪啦的,比剛才更密了。
不多時,其餘女眷也進來了。
周美鳳走在最前面,身側跟著程婉芝,再後面是幾個年輕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