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在清明節前幾天,譚仲樾空出時間,陪祝芙去祭拜她的母親祝春亭。
這也是兩人回國後這幾年的慣例。
他很重視每年這天的陪伴,提前讓秦助理清了一整天的行程,只為了陪她。
祝芙其實覺得,思念是放在心裡的。
光憑這樣的祭奠,媽媽也不會活過來。
可每一年她還是來看媽媽幾次。
春節前,清明前後,媽媽的生日一次。
她知道那些碑前的鮮花和糕點是給活人看的,是活著的人在用儀式感來說服自己,她沒有忘記,她還在愛著。
那日一早,兩人帶著祭禮和鮮花來到山腳下的陵墓前。
墓碑周圍乾乾淨淨。
碑前殘留著一束半乾的白菊。
祝芙想,應該是姨母提前來過了。
她彎腰放下手中的鮮花。
譚仲樾在她身側擺好祭禮。
祝芙蹲下來,掏出紙巾,輕輕擦拭墓碑上母親的照片。
如果世上真有神仙,真有輪迴,母親現在應該快要九歲了吧。
母親剛去世的時候她覺得度日如年。
每一天都那麼長,長到她以為自己永遠也走不出來。
可時間過得太快了,她不但走出來了,還過得不錯。
[媽媽,我現在過得很好。他對我很好,雖然有時候管得有點多。你不用再擔心我了...]
她站起身,打量四周。
松柏靜默,山風很輕。
沒有蝴蝶,也沒有鳥獸來回應她。
[媽媽啊媽媽,哪怕來一場風、一陣雨也好啊,回應一下我吧。]
譚仲樾見她怏怏不樂,每年都是如此。
他攬住她的肩膀,手掌在她肩頭輕輕拍著,無聲地給予支持。
默默站立半晌。
祝芙又摸了摸墓碑,指尖划過母親名字的刻痕。
「媽,我先回家了。」
話音剛落,忽然從山間湧來的帶著涼意的風,捲起無數的枯葉。
緊接著,細細的雨絲落下來。
祝芙抬頭看向天空,細雨落在她的額頭上、鼻尖上。
她又低頭看向墓碑,照片上的母親仍然在笑。
[是媽媽在回應我嗎?]
譚仲樾抬手,用掌心給她擋雨。
祝芙抬起頭對他甜甜一笑,陰霾的情緒被風吹散了,「譚仲樾,下雨了。我媽媽在想我。」
譚仲樾很快理解了她的邏輯,沒有糾正她:「嗯。走吧,先回家。」
秦助理從一旁快步跑過來,遞過來一把黑色長柄傘,又安靜退開。
譚仲樾接過傘,撐開,傘面傾斜著護在她頭頂,摟著她往陵墓外走。
祝芙的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挽著他的手臂,跳著走的。另一隻手卻穿過傘沿伸到雨幕里去,雨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譚仲樾沒有問為什麼。
或許是她和母親說了悄悄話,有了一個只有她們知道的神秘約定。
祝芙看著四周。
遠處的山巒被雨霧籠成青灰,近處的樹梢在雨里輕輕顫動。陰雨綿綿,雲層低垂,本該是有些壓抑的天氣。
可她卻因為有了母親的回應,覺得這樣的天氣真好。
媽媽其實一直都在,只是不能直接跟她說話。
這場雨就是媽媽說的話。
譚仲樾看她望著雨幕在笑。
他的心情也因為她的心情好而好起來。
這雨,這雲,這滿山濕漉漉的綠意,都順眼許多。
「想冒雨去散步嗎?」他忽然問。
祝芙驚喜地看向他:「好啊。」
他專門抽時間陪她,她當然不能掃興。
譚仲樾跟秦助理交代一句,換了方向,護著她沿著小路往山頂走。
路樹濃蔭,山路濕滑。
好在兩人今天都穿著黑色便裝,平底鞋踩上去也不打滑。
這座小山矮得很,說是山,其實更像一座大一點的丘陵。
沿著盤山小路走上去,越往高走,樹越少,視野越開闊。
不過半小時,就到了山頂,雨恰好停了。
天邊甚至露出一小縫日光,斜斜地照下來,照亮半個山谷。
祝芙吹著涼涼的山風,心裡想,媽媽已經離開了。
又看看身邊人。
譚仲樾站在她身側,長身玉立,山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微微掀起,肅穆中帶著一絲溫柔。
她也不再是孤單一個人。
她貼著他的肩膀,把腦袋靠過去:「譚仲樾,和我在一起,開心嗎?」
譚仲樾微微挑眉:「當然。能和你在一起,很開心。」
他覺得,這是個很傻的問題。
如果和一個人在一起不開心,又怎麼會一直願意和那個人在一起?
祝芙就知道。
自己天下第一好,他跟自己在一起當然開心。
她回頭瞄了一眼秦助理和安保們的方向,確認他們隔了足夠的距離,才飛快地踮起腳,遮遮掩掩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
「嗯,我也很開心。有時候我都覺得你已經鑽到我的大腦里了,好像我想要做什麼你都知道。」
譚仲樾可不這麼認為。
他的妻子總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是他不知道的。
甚至,到現在他也沒完全弄明白她那小腦瓜里到底存了多少稀奇古怪的名詞。
他也好奇:「那芙芙會猜到我的心思嗎?」
祝芙當然不知道。
男人心,海底針。
她眼珠轉了轉,翹起嘴角說:「我當然知道。你就是個壞蛋霸總,想要搞什麼強制愛。」
譚仲樾笑起來。山風吹著他的笑聲散開,低低的,從胸腔里盪出來。
祝芙撓了撓耳朵,媽呀,又是這種老錢笑,克制、低沉、好聽,像大提琴的最低音。
「芙芙說得對。」他很捧場地回親了她。
兩個人看了會兒風景,休息夠了,開始下山。
下山的步子比上山鬆快,祝芙邊走邊把路邊的小野花摘了一朵,握在手指間把玩。
走到半山腰,秦助理從後面快走幾步跟上來,湊在譚仲樾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譚仲樾的眼眸微微沉了一下,隨即恢復平淡。
他偏頭對祝芙說:「陳生在山下,來祭拜你母親。」
祝芙皺了一下眉,但也很快就鬆開了。
陳生能查到自己是他的女兒,估計也早就知道了母親的墓地所在。
說不定他已經偷偷來過很多次,只是以前沒有碰到。
她不想讓這件事影響自己的心情:「隨他去吧。」
譚仲樾見她不在意,也不再多說,重新牽起她的手,扶著她走完最後一段濕滑的石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