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腳的停車場裡,陳生獨自一人站在車邊。
看到祝芙一行人從山道上下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想邁步迎上去,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站在原地,遠遠地望著。
譚仲樾問祝芙:「你要去打個招呼嗎。」
祝芙搖頭。似乎沒什麼好說的。
譚仲樾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先上車。
「我去和他說幾句話。恆昊集團進入國內,與譚家有生意往來。」
祝芙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袖口:「那你……幫我問候他。」
譚仲樾知道她一向心軟,沒有意外她會這樣說。
他將她送進后座,又把保溫杯擰開遞到她手裡,「我去去就來」,轉身朝著陳生走去。
隔了幾步遠,陳生就先招呼,用的是粵語:「譚生,好久不見。」
譚仲樾微微頷首:「陳生。我之前跟你說過,不要打擾我的太太。」
陳生苦笑。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擠出幾道褶子,眼袋比之前更重了,笑容侷促:「我也不想的。請你原諒一位將死的老骨頭吧,我很愧對她們母女,真的很想補償一下。」
「她們並不需要。」
「是啊,她們不需要,是我需要。我需要補償自己的良心呀,譚生。」
陳生嘆了口氣,放低聲量,自言自語般,「我只有這一個女兒啊。」
譚仲樾:……
「據我所知,你的三個女友,給你生了兩兒三女。還有你過繼的繼承人陳熠。」
陳生輕飄飄地說:「他們可不算我的孩子。我只認祝小姐呀。」
向來聰慧、能言善辯的譚仲樾,難得無言以對。
面對這樣一套自成邏輯的歪理,任何理性的反駁都無法攻破。
他不再糾纏這個話題。
陳生見他沉默,大約是覺得有戲,又苦口婆心:「譚生,我很有誠意的。我一半身家都給她呀,麻煩你幫我說說好話。」
「我非常尊重我太太的想法。」譚仲樾的聲音冷下來。
陳生像一隻被戳破的氣球,乾癟地靠在車門邊。
沉默幾秒,他換上更懇切的語氣:「譚生啊,祝小姐回陳家,好處多得很,你知道的……」
譚仲樾再次重申:「我來見你,只是想告訴你,我會照顧好我的太太。不要再打擾她。」
陳生頹然地點頭。
他像是終於用完所有力氣,疲憊地抿了抿嘴角:「我知道啦,譚生。關於集團合作的事……」
「按流程走就好。再會。」
譚仲樾說完,點頭離開。
他拉開車門坐進來,祝芙已經在車裡等了一會兒,把手中的保溫杯往他手裡一塞:「喝水。」
譚仲樾接過去,喝了幾口。
副駕上的秦助理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升起隔板,示意司機開車。
車身滑出停車場,陳生還站在原地。
祝芙依偎到譚仲樾身側,兩隻手握成拳,給他捶打肩膀。
左肩幾下,右肩幾下,力道不輕不重,態度好不殷勤:「譚總辛苦了。」
她不算太聰明,但也明白譚仲樾在私底下替她做了很多很多事。
譚仲樾放好杯子,眉尾柔和地垂下來,看向她:「你不好奇他跟我說了什麼?」
他的妻子一向是個好奇寶寶,這會居然還能忍著不問,長進不少。
祝芙不是不好奇,只是太相信他了。
不過,他這麼問,她就配合地眨著眼睛問:「陳生跟你說了什麼呀?」
譚仲樾大概總結:「還是想讓你回陳家。」
果然如此。
祝芙就知道是這樣,無聊。
她不再問,懶洋洋地靠回他懷裡,視線隨著車窗外的風景一一掠過。
她不理解陳生怎麼這麼執著。
……
方少嫻也不能理解。
片場裡熱得像蒸籠。
搭的樣板房密封得嚴嚴實實,幾盞大燈往場中一照,溫度直線往上飆。
方少嫻穿著一身古裝戲服,領口袖口都嚴絲合縫,額角滲著一層細汗。
她卻先用紙巾給祝芙擦汗水,一邊擦一邊說:「這大概就是男人的劣根性。得不到的才最好。」
祝芙仰著臉讓姨母擦汗,眼珠子往上轉:「有沒有可能是白月光的殺傷力太強?」
方少嫻被她逗得直笑,笑完了又搖搖頭。
說祝春亭是陳庭遠的白月光,也不盡然。
月光太溫柔了,他們那段感情更像火,轟轟烈烈地燒了一場,燒完之後在彼此的人生里留下一個抹不掉的烙印。
不是白月光,是硃砂痣。
她放下紙巾,問祝芙:「你怎麼來探班了?自己過來的?」
祝芙:「我的編輯叫我來簽個版權合同,還有兩個小的宣傳活動。想著你在這兒,順便來看看你。」
她指了指門外,「有個安保姐姐在外面等我。」
方少嫻略微放心。
想起前幾年祝芙說跟男友一起去國外出差的時候,她還曾暗自擔心這孩子要被帶去嘎腰子。
後來才知道那人是譚仲樾。
想到過去,方少嫻又有些想笑,「那就好。等我收工了,帶你去吃好吃的。」
祝芙乖巧地說:「好呀。那我等下看姨母拍戲。」
「那姨母可得好好表現。」
她今天演的是個大家主母,深色對襟長褙子,頭髮盤得華麗。
古風庭院的布景搭得還算精緻,迴廊、假山、木窗欞都齊全,但在祝芙看來,不及譚宅的十分之一。
不多時,助理過來說到了方少嫻的戲份。
方少嫻從休息椅上站起來,叮囑自己的助理照顧好祝芙。
附近的化妝師和另一個助理立刻圍上來,一個補妝,一個整理衣擺和袖口。
祝芙老老實實地坐在原處,看著方少嫻走進自己的「戰場」。
導演喊了開始,整個片場都動起來。
攝像軌道緩緩推進,收音杆從上方斜伸過去,燈光師調整反光板的角度,場務蹲在角落裡隨時待命。
這還是祝芙第一次親眼目睹拍戲的過程,還挺熱鬧。
姨母演得真好。
跟那些撅嘴瞪眼的年輕演員相比,都浪費了姨母的演技。
祝芙感嘆。
可惜戲份真少,短短几分鐘就拍完了。
方少嫻從鏡頭前退下來,場務們立刻開始調整機位準備下一組鏡頭。
祝芙問助理:「姨母的戲份就這麼點?」
助理也愁得慌,她告訴祝芙,最近這段時間,方少嫻能接的戲約越來越少了。
助理說得委婉,現在都在搶年輕演員,中生代女演員的機會不多。
祝芙看著不遠處正在跟導演交流下一場戲細節的姨母,心裡一揪。
姨母那麼熱愛演戲,熱愛銀幕,熱愛這份工作。
年輕的時候紅遍大江南北,海報貼滿大街小巷,可現在才什麼年紀,就已經無戲可拍了。
等方少嫻回來,接過助理遞來的小風扇對著臉吹,看到祝芙一臉心疼地盯著自己,不由得笑了:「怎麼這副表情?姨母剛才演得不好?」
「演得特別好。」祝芙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