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芙一整個晚上都在糾結。
她靠在床頭,手機拿在手裡漫不經心地刷著,屏幕上的字一個也沒看進去。
注意力全在耳朵上。
聽外面的汽車聲,聽走廊里的腳步聲,聽起居室那邊隱約傳來的動靜。
她不知道自己這個時候說算不算太突兀。
關於孩子的事,兩個人其實從來都沒有認真聊過。
她偶爾提起過一兩次,都被他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了,那時候她也沒太放在心上,覺得反正還年輕,不著急。
可現在她主動開這個口,他會怎麼想?
會覺得自己奇怪嗎?會覺得自己是不是被今天派對上那群孩子刺激到了嗎?會不會覺得自己只是三分鐘熱度?
終於聽到譚仲樾推開臥室門的聲音。
他走進來,在離床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還穿著白日裡的襯衫,袖口挽著,領帶已經鬆了,帶著外面夜晚的涼氣和一點極淡的草木清苦。
「芙芙,等很久了?」
祝芙放下手機,「沒有呀。你吃過晚飯了嗎?我有交代詹姆斯給你留晚飯哦。」
「吃過了。」
他抬手想摸摸她的頭髮,大概是覺得還沒洗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中。
祝芙笑了笑:「你先去洗澡。等下,我有話跟你說。」
譚仲樾停頓一瞬,睫毛微微動了一下,隨即點了頭:「好。我很快回來。」
「嗯嗯。」
果然很快。
快到連頭髮都沒擦乾。
潮濕的發貼在他的額頭和頸側,幾縷垂在眉骨上方,水珠沿著發尾往下滾,滾過鎖骨窩,滾過胸骨中縫,沒入睡褲邊緣。
上身裸著,肌膚泛著象牙白的光澤。
一條剛浮出水面的美人魚。
祝芙的思緒當場就變黃。
她翻身下床去找毛巾,想給他擦頭髮,卻被他伸手攬住腰,輕輕一帶就帶進了懷裡,側坐在他腿上。
「芙芙,我一整天都在想,你要跟我說什麼。」他的手掌覆在她後背上,輕撫著。
祝芙的手挨著他光裸的胸膛,指尖觸到那片溫熱的皮膚,腦子裡的正經話還沒組織好,手已經開始不老實地摩挲好幾下。
這麼好的肉肉,都是她在吃。
美味。
她心猿意馬地又摸了一會兒,拇指摳了摳他的鎖骨窩,又捏了捏他的上臂,才終於找回自己的思緒。
「我...我想要一個小孩兒。」
譚仲樾的手指原本從她的肩胛骨慢慢往下順,聽到這話的時候,指尖停在她後腰的位置,微微蜷了一下。
他嘴唇動了動,有那麼兩秒他沒有任何聲音。
想過很多種可能的答案,她想去哪裡旅行,她想換一套新的畫具,她想要什麼首飾....唯獨沒想到是這件事。
孩子。
他的妻子終於想要一個孩子了...
他喉結輕輕滾了一下,開口時,措辭很謹慎:「嗯,你想要誰家的?」
祝芙:???
懵掉。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誰家的???」
譚仲樾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他的眉心微微皺著,近乎困惑的無措。
甚至,他的語言組織能力明顯比平時差了不止一個等級,斷句都有些不連貫:「你喜歡伊迪絲的小兒子...還是凱特琳的小女兒...不過...血脈最近的其實是瑪格麗特...或者黛安娜家的孩子,她們兩家也有年紀很小的孩子...你、你也見過的,不喜歡嗎?」
祝芙目瞪口呆,還能這樣想?
他這是人販子思維啊。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奇爾姆斯家族成員的時候,譚仲樾特意把她介紹給瑪格麗特和黛安娜,那時候她以為只是正常的社交引薦,讓她跟家族裡比較年輕的女性成員混熟。
難道那時候他就已經在計劃這個了?
「天吶,你真是走一步看三百步。你早就計劃著讓我跟瑪格麗特她們交好嗎??」
譚仲樾默認了她的猜測。
他的確是這樣做的。
早在沒結婚前,他就設想過孩子的事。
如果她想要孩子,他需要讓她有足夠多的、安全的選擇。
血緣最近的旁支,孩子的年齡、性格、家庭背景,他全部提前篩過一遍。
未雨綢繆。
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哪裡不對。
看著妻子不像高興的模樣,他又說:「如果你實在喜歡黛西,我也可以努力找克里斯和梅根商談一下。」
祝芙從懵呆徹底進入無語。
他是真的認為自己做得非常周到和體貼。
他介紹自己認識的人全是有適齡孩童的,恐怖如斯。
天吶,他的腦迴路自己可能永遠跟不上。
她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伸手在他面前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停下!我要孩子,不是要別人家的孩子啊。」
譚仲樾不說話了。
他看著她,眉頭還皺著,但那個皺眉不是冷淡,是茫然。
像是她給他的所有已知選項都被否決,而他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
祝芙看著他這副無所適從的模樣,又鬱悶又有一點心軟。
她抿了抿嘴唇:「你不想跟我生一個孩子嗎?」
譚仲樾嘴唇翕動一下,似乎難以啟齒,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一瞬,又移回來,「芙芙,我以為你不想生的...你...」
祝芙是急性子,在他胸前拍了幾下,手掌啪啪地打在胸肌上,彈性真好:「直接說呀,你吞吞吐吐啥呢。難道是我們倆誰不能生?」
譚仲樾搖頭,語速變快:「我們很健康。只是,我不想讓你受到傷害。相比較獲得一個孩子,我更擔心你在生育時遇到危險。」
他背出一連串數字,「全球每年有超過二十八萬女性因為懷孕或生產而死去。平均每天八百三十個,每兩分鐘就有一個。」
祝芙試圖輕鬆地笑一下:「那是醫療落後的地方……」
「好,那我說中國。去年的數據,每十萬個產婦里有十四點三個會死。聽起來很小對不對。但是...」譚仲樾打斷她,「產後出血,幾分鐘就能流掉全身百分之八十的血。羊水栓塞,幾萬分之一的概率,一旦發生,有八成的人救不回來。」
祝芙沉默了。
她不知道他把生孩子這件事的預案做到了這種程度。他脫口而出的數據,像是在心裡已經翻來覆去地背過無數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