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半,車停在那家會所門口。
推門進去,一股子銷金窩的氣味裹上來。
厚重的香水、雪茄菸、威士忌和空調冷氣攪在一起,黏膩又陰冷。
伊祁的朋友在夏真的連番追問下又發來消息,把他們所在的包廂號吐了出來。
夏真握著手機走在最前面,步子重像要把腳下的地毯踩穿。
三個姑娘緊跟在她身後,誰也沒有說話。
黑色制服的侍者迎上來,夏真直接報上包廂號,說找朋友。
年輕侍者的眼神在四個姑娘身上掃了一圈,有點遲疑。
陸嬋從手拿包里掏出一疊現金,直接往他手裡一塞,「給你小費。」
侍者見這幾個姑娘,穿戴不俗,神態坦然,出手大方,確實不像是來鬧事的,倒像是哪個富家女半夜來撈人的。
他沒再猶豫,做了個「請」的手勢,在前面帶路。
走廊里偶爾有一兩間包廂的門沒關嚴,漏出低沉的音樂和女人的笑聲,很快又被厚門板吞回去。
到了那處包廂門口,侍者正要抬手敲門,夏真攔住他:「我們自己進去。這個包廂再幫我點兩瓶馬爹利至尊,記伊先生帳上。」
侍者應了聲,轉身離開。
夏真深吸了一口氣,直接伸手,用力推開包廂門。
尼古丁的臭味,混著烈酒、廉價香水、嘔吐物殘留的酸餿味,還有門內的一切,都像一盆髒水迎面潑過來。
寬大的包廂內,U型沙發上坐著十來個人,茶几上橫七豎八地擺滿洋酒瓶、冰桶和亂七八糟的果盤小吃,旁邊的地上散落著倒空了的香檳瓶和揉成團的紙巾。
七八個男人歪歪斜斜地散在沙發上,每個人身邊都貼著一兩個穿著清涼的女孩。
有的女孩坐在男人腿上被摟著腰灌酒,有的正趴在男人耳邊咬耳朵嬉笑,有的領口已經褪到手臂上,毫不在意地裸露著雪白的皮膚。
伊祁就坐在U型沙發的最中間。
他身邊也有一個穿亮片吊帶的姑娘,仰著頭嘴對嘴地餵他喝酒。酒液順著兩個人的下巴淌下來,滴在他敞開的襯衫領口上。
他的一隻手搭在那姑娘光裸的腰上,另一隻手裡還攥著手機。
夏真的手指摳住門框,彎下腰,一手撐著膝蓋,乾嘔幾聲。
萬桑桑一把扶住她,「真真!」
祝芙也沒好到哪裡去。
她站在陸嬋身側,只看了一眼就跟著乾嘔起來。
那股糜爛的氣味直衝鼻腔,腦子裡嗡嗡地響。
她不是沒見過富二代,譚家老宅里那些堂兄弟堂姐妹哪個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可眼前這副場景跟她見過的每一場聚會都不一樣,沒有體面,沒有分寸,沒有哪怕裝模作樣的節制。
她靠在陸嬋懷裡,胃裡翻江倒海。
原來有些富二代過的是這種日子。
陸嬋倒是沒什麼反應。
這種場面,她不是第一次見。反倒是更擔心好友。
她的視線在祝芙和夏真之間來回彈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這兩人怎麼同時乾嘔,不會是都懷了吧?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芙芙,咋了?」她壓低聲音問。
祝芙搖了搖頭,直起身子,說沒事,就是被熏的。
四個人在門口的動靜,自然吸引了包廂內眾人的目光。
一個坐在靠門位置的胖男人從沙發里探出頭來,臉被酒精泡得發紅,眼睛眯成兩條縫,張嘴就罵:「哪裡來的傻X,誰讓你們推門呢?找晦氣啊!」
旁邊另一個人跟著罵罵咧咧地站起來,身形瘦高,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襯衫扣子解開了一半,流里流氣地往門口走,「找死呢吧,這包廂是你們——喲,長得還都挺漂亮的,來都來了,進來坐坐唄。」
那兩個人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夏真已經直起身子。
伊祁正吻得纏綿。
聽到這一聲,他像被潑了一盆冷水,猛地推開身邊的人,睜著迷離的雙眼看向門口。
他的瞳孔渙散著,花了好幾秒才把門口那個纖細的身影對上焦。
認出來的那一瞬間,他趔趄著站起來,褲腿被茶几腿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一隻手撐著沙發扶手才勉強站穩。
「真真……真真……你怎麼來了……」他往門口走,腳步踉蹌。
「你聽我說,對不起,剛剛……那不是……」
那兩個堵在門口的男人從伊祁的言行里看出了幾分端倪,原來是正主找上門來了。
瘦高個嗤笑一聲,也不攔了,醉醺醺地坐回原處,重新把女伴摟進懷裡,手掌在她腰上胡亂揉著。
胖的那個也跟著坐回去,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一句「男人出來玩玩怎麼了」。
伊祁終於走到門口。
他身上那股酒氣和陌生的香水味撲面而來,襯衫領口敞著,脖子上一塊口紅印還沒來得及擦掉。
他抬手想拉夏真的手,嘴裡還在說著「真真你聽我解釋」。
夏真往後躲了一步,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在走廊里迴蕩一瞬。
她又反手扇了第二下。
啪!
裡面幾個男人不樂意了,有人把酒杯往茶几上重重一頓:「幹嘛打人啊?男人出來玩玩怎麼了?還給你臉了!」
伊祁沒什麼反應,抹了抹被扇紅的臉頰,繼續想去拉夏真的手。
他的眼眶有點紅,嘴裡還在翻來覆去地說「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夏真往後退了又退,退到走廊牆邊。
她一直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穿著她送的白襯衫、臉上還有她剛留下的巴掌印。
「我們完了。徹底完了。」她轉過身,拉著萬桑桑就走。
伊祁追上來,嘴裡在喊「真真」,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急,近乎嘶吼。
夏真根本不回頭。
她胸悶氣短,隨時可能吐出來。
可她的意識卻如此清醒。
她清楚自己剛剛看到的一切,也清楚自己剛剛做過的一切。
她怎麼就沒早點發現他居然是這個一個爛人!
今晚這一個畫面,就足夠把過去所有美好的記憶全部撕碎。
走到停車場,夜風猛地灌過來,把幾個人身上的菸酒氣吹散了些。
伊祁還在追,他跑得歪歪扭扭,襯衫下擺從褲腰裡扯出來一半,狼狽又猙獰。
祝芙回頭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個人跟下午坐在夏真旁邊溫柔體貼夾菜的那個男人,簡直不是同一個人。
夏真停下腳步:「我跟他說清楚。你們先上車。」
祝芙、陸嬋和萬桑桑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多說什麼,拉開車門坐進去,透過玻璃,靜靜地看著停車場裡的兩個人。
夏真正面看著伊祁。
他站在離她一米遠的地方,沒有再往前。
夏真:「你為什麼想逃婚。」問題很尖銳,刺得他本就蒼白的臉色又白了一層。
伊祁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地上,又從地上滑到旁邊的車輪。
夏真:「回答我。」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伊祁終於開口,聲音又干又澀:「我只是……沒有辦法那麼快進入婚姻。你們都在逼我。你逼我,我爸媽也逼我。我還年輕……」
夏真嗤笑一聲。
「你都二十九了,年輕什麼。還有,誰逼你了?但凡你跟我說一句,你不想結婚,老娘絕對不會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