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縣長,你記筆記的方式很系統啊。」
他轉過頭,看到旁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面容清瘦,戴著一副眼鏡,整個人看起來斯文而內斂。
桌子上的名字寫著趙明遠。
秦天毅合上筆記本,轉向他。
「趙處長,你剛才也聽得很認真,我注意到你在講產業政策銜接那一段的時候也記了不少。」
趙明遠笑了笑,那笑容溫和而克制。
「我在工業廳工作,每天打交道最多的就是產業政策。」
「剛才那位講師提到的幾個關於產業規劃的思路,確實對我有些啟發。」
兩人邊聊邊走出教學樓。
趙明遠是省工業廳的人,平時工作接觸的更多是省級層面的產業布局和規劃。
他說話的時候條理清晰,偶爾會用一些專業的術語,但不會讓人覺得是在炫耀。
秦天毅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把趙明遠提到的一些關於省級產業政策動向的信息記在心裡。
兩人在岔路口分開。
秦天毅沿著林蔭道走回宿舍,在書桌前坐下,拿起筆記本,把剛才跟趙明遠聊天時聽到的信息補充了進去。
接下來的十幾天。
秦天毅的生活進入了一種規律而充實的節奏。
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跑兩圈,然後去食堂吃早飯。
上午聽專題講座,下午參加小組討論或實地調研。
晚上看書、寫心得、整理筆記。
他逐漸熟悉了班上同學的面孔和名字。
張順坐在前排,每次課間都會跟他聊幾句,話題大多與當天的講座內容有關。
趙明遠偶爾會來找他討論問題,兩人在產業政策方面的關注點有不少重合。
班上還有幾位來自其他地市的縣長。
第三周的一天下午。
秦天毅正在宿舍里整理筆記,敲門聲響了起來。
他打開門,看到張順正站在門口。
「秦縣長,忙不忙?」
「不忙的話聊聊。」
秦天毅側身讓開門口,讓張順走了進來。
張順在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把茶壺和杯子放在桌面上,然後給兩人各倒了一杯。
茶香在房間裡瀰漫開來,帶著一種清雅的茉莉花香。
「前兩天講座里提到的那個關於縣域經濟多元化的觀點,我覺得很有啟發。」
張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秦天毅臉上。
「青山縣的經濟路子走了幾年,雖然方向對了,但確實存在結構單一的風險。」
「產業受外部環境影響大,一年好一年壞,很難形成穩定的增長預期。」
秦天毅也端起了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平華縣的情況跟你正好相反。」
「我們走的是工業集聚的路子,煉油項目一旦投產,會成為全縣的產業支柱。」
「但這個支柱能不能撐得住,還要看配套產業能不能跟上。」
張順點了點頭,沒有急著接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開口,語氣比剛才更加認真了幾分。
「你有沒有想過,平華縣的楓葉鎮其實有發展文旅的潛力?」
「那邊有山有水有果園,基礎條件是好的。」
「如果能在工業項目之外培育一個文旅板塊,就能形成兩條腿走路的格局。」
秦天毅放下茶杯,目光在張順臉上停留了片刻。
「這個想法我確實想過。」
「楓葉鎮的自然條件適合發展採摘體驗和鄉村旅遊,但平華縣沒有文旅產業的經驗,如果從頭開始摸索,周期會很長。」
「青山縣可以對接。」
張順的語氣篤定而乾脆。
「你們那邊如果有意願,可以派團隊來青山縣實地看看,我們這邊的經驗和教訓都可以分享。」
「方向對了,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來。」
秦天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端起茶杯,向張順舉了舉。
「張縣長,等培訓結束之後,我會認真考慮這件事。」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
話題從產業轉到了各自縣裡當前的重大項目進展。
張順問了幾句煉油項目的情況。
秦天毅如實說了設備已經運抵工地、正在安裝調試的進展。
張順聽完之後點了點頭。
說林州那邊在重化工領域的積累確實深厚,能請到他們的技術團隊駐場,對項目推進的幫助會很大。
兩人聊到將近傍晚。
張順站起身,提起茶壺和杯子,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秦天毅一眼。
「秦縣長,以後常聯繫。」
秦天毅點了點頭,送他到走廊里。
培訓的第四周,課程進入了關於基層治理和群眾工作的專題。
講師是一位從基層一步步走上來的老同志,說話樸實,不繞彎子。
他從鄉鎮工作的經驗出發,講了很多關於如何跟老百姓打交道、如何把政策落地到最後一公里的具體做法。
秦天毅聽得格外認真。
他想起自己在楓葉鎮的時候。
那些蹲在田埂上跟農民聊天的日子,那些坐在村委會辦公室里跟村幹部商量修路方案的日子。
那些經歷在這一刻被重新激活了,成了他理解那些抽象道理的具體錨點。
講座結束後,秦天毅在教室里坐了很久。
他把筆記本翻到那一頁,又看了一遍自己記下的那些要點,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批註。
基層工作的核心不是管,是服務。
老百姓要的不是你有多大的權力,是你能不能解決他們的問題。
培訓的最後幾天,課程安排了結業論文的撰寫和答辯。
論文題目自選,要求結合自己所在的縣區實際情況,寫一篇關於縣域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思考。
秦天毅花了兩天時間,把在黨校學到的那些理論框架與平華縣的產業實踐做了系統的對照和分析。
他寫得很慢,每一條都要經過反覆推敲才落筆。
他寫完最後一筆,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在結尾處加了一句話。
縣域經濟的發展沒有通用的模板,但有一條通用的規律。
因地制宜、實事求是、持續積累。
結業論文的終稿是在培訓結束前三天完成的。
秦天毅坐在宿舍書桌前。
把那份二十多頁的論文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確認每一個數據都準確無誤,每一條分析都有對應的案例支撐。
這才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起身走到窗邊。
四月初的寧州,春意很濃。
黨校院子裡那幾棵玉蘭樹已經開滿了白色的花朵,花瓣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他在窗邊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書桌前坐下。
手機響了,房間內的電話響了。
是楊婉茹打來的。
「天毅,培訓快結束了吧?」
「什麼時候回來?」
「媽,後天答辯,答辯完就能走了。」
「那好,我跟你奶奶說一聲。」
「秦遠和秦念天天念叨爸爸,你再不回來他們該不認識你了。」
秦天毅握著聽筒,嘴角微微上揚。
「媽,你幫我跟他們說,爸爸很快就回去了。」
「行,你安心答辯,家裡的事不用操心。」
掛了電話後,秦天毅又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
他在想那篇論文裡的一個核心觀點。
縣域經濟的多元化發展路徑。
這個觀點他在平華縣的時候已經想過很多次了。
但在黨校這一個月里,通過系統的學習和與同學們的交流。
那些原本模糊的想法被逐步梳理成了更加清晰的框架。
楓葉鎮文旅潛力。
青山縣經驗借鑑。
生態經濟與工業經濟並行。
兩條腿走路。
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在楓葉鎮文旅潛力後面加了一行批註。
培訓結束後,安排一次青山縣的考察對接。
答辯那天上午。
秦天毅提前十分鐘到了答辯教室。
教室里已經坐了七八個同學,有的正在低頭翻看自己的論文,有的在低聲交流著什麼。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論文放在桌面上,安靜地等著。
答辯的順序是按姓氏筆畫排列的,他排在第五位。
前面幾位同學的答辯時間都在十五到二十分鐘之間。
評委們問的問題大多圍繞著論文的核心觀點和實際操作性展開。
輪到他時,他站起身。
走到講台前,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
他的陳述簡潔而條理分明,沒有念稿子。
而是直接對著評委和同學們講了一遍自己的核心觀點和論證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