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7日,正午。
南華,長安。
宮殿群的飛檐壓著澄澈的天光,風掠過朱雀大街的梧桐樹,捲起淺淺葉響。
整條朱雀長街從今日凌晨開始,變成了五步一哨,十步一崗。
沒有多餘喧囂,只有崗哨偶爾閃過的身影,襯得中軸線愈發肅穆。
紫辰閣的書房,窗簾半掩,遮掉了大半烈日。
李佑林手裡的文件,正是半小時前甘迺迪在東京記者會的全程發言紀要。
對於昨晚,甘迺迪召見了池田內閣,具體說了什麼,達成了什麼協議,李佑林大概能猜到。
但對於甘迺迪今日這麼赤裸裸的言論,卻完全是意想不到的。
這是甘迺迪一記再明顯不過的明牌敲打,目的就是為了來南華之後,掌握主動權。
李佑林輕輕合上文件,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一直靠著後世經驗提前鋪路,避開危機,到處進行布局。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切感覺到,信息先手,終究抵不過當世頂級政客的臨場權變。
甘迺迪不動聲色,只是輕輕抬了一手日本,就悄然稀釋掉南華的不可替代性。
不得不說,甘迺迪的手段高明,輕描淡寫的就改變了亞洲的格局,這就是當代超級大國實力的體現。
能在短時間內拉起南華,也同樣能重新拉起日本。
當然,韓國的話,就沒那麼幸運了。
就在甘迺迪飛往東京的路上,朴正熙兵變奪權,張勉政府倒台。
日本為了應對南華,一直在暗中接觸張勉政府。
不僅提供免息貸款,還給技術幫助韓國建工廠,企圖共同對抗南華。
李佑林知道這件事之後,讓人私下接觸了朴正熙。
雙方幾次接觸之後,朴正熙表示願意動手。
原計劃定在四月,要比歷史上早那麼一個月。
但歷史或許具有慣性,上個月甘迺迪宣布要南華訪問,打亂了這一個節奏。
李佑林不確定美國總統的行程里會不會有韓國,所以讓朴正熙壓住了計劃。
所以他讓朴正熙等,等到確認甘迺迪的行程之後再動手。
五月十五日,漢城一場兵變,讓日本的投資最終打了水漂。
眼下漢城全城戒嚴,行政停擺,就算甘迺迪想去漢城,也不合適了。
畢竟一個剛靠著軍事政變上台的將軍,連名分都還沒穩住,作為一個美國總統,肯定是不會去摻和的。
書房門口,輕腳步聲響起,秘書走進來說道:
「總統,美方安保團隊傳來最終行程,甘迺迪總統的專機將在下午七點抵達長安機場。」
李佑林回過神來,收起了所有思緒,下令道:
「全境空防全開,規劃好的路線,再去檢查一遍。
要確保美方人員在我方境內的每一分鐘,不能出任何差錯。」
說完,他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表,吩咐道:「通知各部成員,下午三點召開會議。」
秘書應聲退下。
屋內重歸安靜。
李佑林突然感到有點憋屈,哪怕看懂了甘迺迪的所有算計,依舊要笑臉相迎。
下午三點,南華高層幾乎都聚集到了會議室內。
李佑林等所有人坐定了才開口:「甘迺迪在一個小時前從東京起飛,晚上七點落地。
現在這場會是最後一次內部通氣,把幾種可能性全部做最後確認。
到時候不管甘迺迪掏出哪張牌來,我們都要能接住。」
他看向沈昌煥:「沈部長,你這段時間頻繁往返美國,把你了解的情況再說一下。」
四月份,南華因為收到了美國的警告,沈昌煥專門再一次飛往了南華,解釋和法國談合作的這件事情。
同時也是去打聽一下,甘迺迪來南華的真正目的。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甘迺迪這次來,表面上是確認法國飛彈交易的後續和討論東南亞防務合作。
但根據我在華盛頓得到的信息,這只是給他出行的理由。他在東京說的那番話才是真正的前菜。」
譚何易眉頭微皺:「什麼前菜?」
沈昌煥看了一眼,不慌不忙道:「美國想把南華綁得更緊,有內部傳言,甘迺迪想讓我們接受美國在南華領土上部署蘑菇蛋。
他們認為這樣才可以有效遏制北方,但關於這個傳言是否真假,我無法確定。
不過能肯定的是,一旦蘑菇蛋部署在南華,南華就不再是一個可以自主選擇立場的國家了。」
張文東點頭說道:「沈部長說的沒錯,如果我們能拿到的所有援助、技術和市場,如果是建立在這個假設的問題上,那南華可能會進退兩難了。」
譚何易聽完突然站起來,把兩隻手擱在桌面上,耿直說道:
「那我們就明確告訴他們,南華不接這個。蘑菇蛋進南華,門都沒有。」
華府的傳言,不是空穴來風。
南華控制馬六甲海峽,北接北國,西臨印度洋。
如果美國在南華部署蘑菇蛋,可以同時覆蓋北國的南部工業區、蘇國在遠東的軍事基地、以及印度洋方向的海上航線。
從地緣位置來看,南華確實是美國在亞洲最理想的蘑菇蛋部署地點之一。
這對南華來說,是一個十分致命的問題。
如果以部署蘑菇蛋為條件,來換取南華未來的發展,那將真的是很難讓人進行索取。
這個問題,還是需要李佑林最終拍板,畢竟這些人,都是民國舊時代過來的人。
對於美國這個龐然大物,他們越是身居高位,就越是謹小慎微。
李佑林環顧一圈,十分硬氣地說道:「當初艾森豪想在南華建立軍事基地,南華當時一窮二白的時候,都沒有答應。
沒有理由到了現在,南華會守不住底線。關於主權問題,堅決要守住底線,絕對不能有半點鬆口。」
他看著眾人,鄭重說道:「難道美國在南華部署了蘑菇蛋,就不會遏制南華的崛起了嗎?
就算部署了蘑菇蛋,甘迺迪照樣會扶持日本和印度,到時候南華同樣也會受挫。
而且,我們也有充分的理由拒絕。
一旦美國在南華部署,很可能會導致蘇國重新考慮支援北國的問題,會加速北國推進蘑菇蛋的研究計劃。」
蘇國還沒在古巴部署飛彈,甘迺迪就想著要在南華部署蘑菇蛋牽制蘇國,真的是棋高一籌。
如今李佑林給出了明確的底線,眾人也沒有絲毫的反對。
其實這些人,說到底,大部分政策都是在李佑林的規劃下去執行的。
早已習慣了李佑林的安排,和無條件的信任。
此時,沈昌煥又拋出了一個議題:「總統,各位同僚。
美方這次調整同盟架構,核心訴求很明確,就是不想讓亞太出現脫離西方掌控的獨立勢力。
我們這些年做的亞非互助貿易,繞開了關貿總協定,等於在西方體系外開了新局,美國人不可能不痛。」
「這次會談,他們十有八九會逼著我們收縮對外合作,放緩區域整合的節奏。
同時借著會晤的契機,索要貿易讓利,逼迫我們開放更多東南亞市場,方便美貨傾銷、資本滲透。
但具體會出什麼牌,底線在哪,目前沒有任何情報支撐,只能臨場應對。」
商務部部長胡從廣說道:「可以讓步,但絕對不能傷到根本。
我們高端動力設備、整車製造,正處在最關鍵的爬坡階段,完全扛不住成熟外資產業的衝擊。
一旦在核心關稅和出口權限上鬆口,幾年的技術投入和產業鏈搭建,全部會付諸東流。
真要做利益交換,只能拿農產品、初級輕工製品談判。
這些產業體量小,可替代性高,讓步得起,不會動搖我們的工業化根基。」
胡從廣的話,可是說到了李佑林的心坎里去了。
其實李佑林根本不怕美國對日本和印度的扶持,畢竟南華的成本優勢在這。
他最怕的是美國資本的侵襲,尤其是汽車產業,這是李佑林在未來十年計劃中的核心之一。
一台汽車的生產,可是關係到上下游上百個產業鏈吃飯的問題。
此時李佑林忽然想到,核部署或許是嚇唬人的。
畢竟美國一直在極力阻止核武器的擴散,當初南華和艾森豪政府關係那麼好,都拒絕了給美國提供海軍基地。
那麼甘迺迪也肯定知道,想在南華部署蘑菇蛋是不可能的。
他真正想拿走的,可能是南華的市場,還有亞非經合組織的市場。
他先在日本把關係升上去,再來南華談市場開放。
如果南華拒絕核部署,那就在貿易上讓步,兩條線總有一條能撬開南華的門。
他看向胡從廣說道:「胡部長說的對,製造業不能讓步,尤其是汽車產業。
汽車製造,涉及到上下游上百個配套廠、幾十萬工人、還有正在建的技術研發體系。」
李佑林定下基調:「貿易層面,我們要爭取分層交換。低端產業讓利,中端產業維穩,高端產業死守。」
有人突然問到:「如果美方直接拿美日同盟對比,直言可以替換我們,強行施壓逼我們讓步,該如何應對?」
李佑林冷笑一聲:「在美國的盟友體系中,一直以來都是分層分工,不是什麼非此即彼。
甘迺迪抬日本,是制衡手段,不是替換目的。
如今南華北接北國,南鄰印尼,又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之上,日本哪有能力承接我們的戰略價值。
甘迺迪可以制衡南華,但絕不會自廢遠東最靠譜的核心支點。
你們看懂這一點,就不用被動焦慮,更不用跟風討好。」
眼看時間越來越近,距離甘迺迪抵達長安不到兩個小時,李佑林在會議結束之前,囑咐道:
「甘迺迪在南華期間,安保不能出任何問題。
不管會談結果怎麼樣,安全不能出差錯。
你們回去之後,再確認一遍各自分管範圍內的細節,這件事比明天談什麼更重要。」
說完,李佑林又補充了一句:「所有安排接待的車輛,都要使用防彈汽車,不准使用敞篷汽車。」
李佑林其實不擔心蘇國會從印尼發射飛彈將甘迺迪的專機擊落。
畢竟擊落美國總統專機等同於對美國發動全面核宣戰,必然會觸發美國的全面核報復。
去年美國的U2偵察機都差點從升級到軍事衝突,引發兩大軍事集團的對抗,更何況是美國總統的專機。
李佑林擔心難免會有人會出來搞事情,禍水東引。
若是甘迺迪在在南華的地盤出事,那麻煩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