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師弟。」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才能聽到。
「原來……原來你說的都是真的。」
「原來你這些年過得都不是很好。」
「原來你受了這麼多的委屈。」
「原來你是真的想離開宗門。」
「你的心……早就已經千瘡百孔了吧?」
「早就已經傷透了吧?」
「早就已經對宗門,對師父,對……我失去希望了吧?」
她閉上眼睛,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是師姐不好。」
「師姐沒能早點發現。」
「是師姐的失職……」
風從宗門門口的方向吹來,吹動她灰白色的長髮。
她站在那裡,像一個被掏空了所有的人。
這幾天,冷清霜一直在找。
找季夏在雲渺仙宗留下的痕跡。
她想找出證據。
證明季夏在宗門裡並沒有受欺負,證明他享受著宗主親傳的待遇,證明他過著親傳弟子該過的日子。
她需要這些證據。
不是為了季夏,是為了她自己。
只要找到這些證據,她就可以告訴自己季夏說的那些話是假的!
他離開宗門是因為他自己想走,不是因為宗門虧待了他。
她就可以把心裡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譴責、所有的愧疚,全部推到季夏身上。
把他釘在「叛宗」的恥辱柱上。
然後她就可以繼續修煉無情道,繼續做她的冷清霜,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去找了。
她找到了季夏的洞府。
不在主峰。
不在內門。
在靠近外門的一個偏遠角落。
很小。
很偏。
周圍的靈氣稀薄得跟外門差不多。
冷清霜站在洞府門口,看著那扇破舊的木門,愣了很久。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裡面的陳設很簡單。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洗得發白,桌子上的茶杯缺了一個口。
外面有一塊不大的菜地,種著些凡人都很少吃的但很容易活的那種蔬菜。
因為這裡終歸在雲渺仙宗內,多少有點靈氣,所以那些普通的蔬菜即使沒人照料也並沒有枯萎。
反而綠油油的。
冷清霜蹲下來,折了一片葉子放進嘴裡。
剛到嘴裡,她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難吃。
很難吃。
又苦又澀,帶著一股土腥味。
她嚼了兩下,咽了下去。
她不明白,季夏為什麼要吃這種東西。
她去了管親傳弟子伙食的特殊小食堂。
那裡的管事一開始支支吾吾不敢說,在冷清霜的逼問下,才吞吞吐吐地開了口。
「季夏師侄的用度……早就劃出去了。」
「劃給誰了?」
管事低著頭,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蕭浩師侄。」
「這是……這是墨玉心師侄下的命令。」
冷清霜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
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她想起有一陣子,季夏總跑到外門食堂去吃飯。
墨玉心打小報告,說季夏不思進取,沉迷口舌之欲。
她當時聽了,覺得季夏確實不懂事。
親傳弟子去外門食堂吃飯,像什麼樣子?
然後她就去找了季夏。
季夏當時剛要開口解釋,她就打斷了他。
「不用說了。」
「去把無盡森林外圍的任務做了,回來再說。」
她沒給他解釋的機會。
她甚至沒問一句「你為什麼去外門食堂」。
她只是聽了墨玉心的一面之詞,就給季夏定了罪。
冷清霜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得她喘不過氣。
原來季夏種植那些難吃的草,都是被她這位大師姐逼得!
他原本還能去外門吃一些東西,是被她活生生逼到了被迫種上這些就是連凡人都很少吃的草……
作為大師姐,她本應該照顧作為師弟的季夏。
可她這些年裡都做了什麼?
後面,她又去查了季夏作為宗主親傳的用度。
靈石的用度,劃給了蕭浩。
丹藥的用度,劃給了蕭浩。
靈器的用度,劃給了蕭浩。
衣物的用度……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季夏什麼都沒有。
作為宗主親傳,季夏在雲渺仙宗不但沒有享受到親傳該有的待遇,甚至還不如一個外門弟子。
冷清霜不理解。
蕭浩同樣作為親傳,宗門給他的已經足夠多了。
為什麼墨玉心還要把屬於季夏的那一份,全部劃給蕭浩?
她想不通。
她也不想去想了。
冷清霜收回思緒,睜開眼睛。
宗門門口的方向,陽光很好,照得遠處的山峰金燦燦的。
她看著那個方向,緩緩開口,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季師弟。」
「我會補償你的。」
「作為你的師姐……曾經的師姐,我會把欠你的,全部補償回來。」
她不是說說而已。
她修行的是無情道。
修煉無情道,不是簡單地斬斷七情六慾就可以。
無情道的核心,是「問心無愧」。
心若不安,道必不穩。
季夏的事,已經成為她道心中最大的心魔。
如果她不能把內心的愧疚全部補償,別說是突破元嬰,時間長了她連金丹境的修為都保不住。
「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冷清霜自言自語,眉頭緊鎖。
「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眼底多了一絲決絕。
「不行。」
「我要去找二師妹。」
「她為什麼要剝奪季夏的一切?」
「我要去問清楚。」
下一刻,劍光亮起。
冷清霜化作一道光束,朝著墨玉心洞府的方向飛去。
庶務堂門口,幾個弟子探出頭,看著那道遠去的劍光,面面相覷。
「大師姐這是……去找二師姐了?」
「看樣子是。」
「你說……大師姐去找二師姐做什麼?」
「估計是因為季夏師兄的事兒吧?」
「哎……現在做什麼多有啥用?大師姐做的再多季夏師兄也回不來了。」
「早知道這樣,她們當初為什麼不肯對季夏師兄好點兒呢?」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啊~」
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幹活吧。」年長弟子轉身走回庶務堂,「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幾個人跟著走了回去。
這些大人物要做的事兒,不是他們這些小蝦米應該去關心的。
他們在乎的就只有這個月庶務堂的用度還會不會縮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