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關內的景象,與城外截然不同。
兵營整齊排列,校場上還殘留著操練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汗水混合的氣味。
巡邏的士兵三五成群,步伐沉重,面容疲憊,眼底藏著一種長期緊繃的焦慮。
抵達鎮南關後,算是進入了安全區域。
負責隨行護送的鄭徹,即刻返回懷南城,向秦奉復命。
而嚴橫則繼續留守,保護秦七汐的安全。
不過此刻入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軍營,提前清點鎮南關的軍務事宜。
於是,便由楊文炳領著眾人入關。
此刻他走在江雲帆身側,步伐漸漸慢了下來。
他的目光望向南方,那裡是南濟國界的方向,暮色正從那個方向一寸一寸地壓過來,像是某種無形的威脅。
「彥兄,你有所不知。」
楊文炳的語氣沉了下來,方才重逢的喜悅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許久的憂慮。
「如今這鎮南關,早已是風雨欲來。」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江雲帆,眼底滿是凝重。
「南濟三王結盟,號稱'後寧',合兵三十萬,屯駐邊境,虎視眈眈。」
「斥候回報,對方糧草囤積已逾三月之量,攻城器械日夜趕製,隨時可能揮師北上。」
江雲帆靜靜聽著,沒有插話,只是微微頷首,示意楊文炳繼續說下去。
楊文炳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幾分。
「天下眼看就要大亂,可我鎮南關……」
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守軍不過三萬,糧草僅夠支撐兩月,守城利器更是匱乏。」
「以三萬對三十萬,十倍之差,縱使將士用命,也不過是以卵擊石。」
「暫無禦敵之策,這是實話。」
秦七汐走在江雲帆另一側,聽到這番話,秀眉微蹙,卻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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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此刻不是她該說話的時候。
楊文炳嘆了口氣,轉頭看向江雲帆,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歉意。
「王爺派你前來,楊某知道,這實在是一份苦差。」
他的目光在江雲帆那身素白長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複雜。
「彥兄你的文才驚世,詩詞歌賦無人能及,這是天下公認的。」
「可終究……」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儘量讓語氣顯得委婉。
「從未經歷過戰事。」
「讓你一個絕世大才,來守這兵家必爭的險關,實在是為難你了。」
他的話語坦誠,沒有半分輕視的意味,只是在陳述一個他認為無法迴避的事實。
江雲帆停下腳步。
暮色中,他的身影被拉得修長,白衣在晚風中輕輕飄動。
他轉頭看向楊文炳,眼神平靜而堅定,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楊兄不必多慮。」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莫名信服的力量。
「邊關危局,我或許有應對之法。」
「放心,我會儘自己所能,絕不會讓鎮南關陷入險境。」
楊文炳看著江雲帆篤定的模樣,心中雖有疑慮,卻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他了解江雲帆。
從鏡湖文會到萬燈節,從秋思客棧到王府天極樓,這個人從來不說空話。
他說有辦法,或許真的有辦法?
也許吧,但……戰爭不是兒戲,也不是文字,一人之力,很難掌控。
不過他還是點點頭:
「彥兄,你說有應對之法,楊某信你。」
楊文炳的聲音很輕,像是專門說給江雲帆一個人聽的。
「鏡源縣時,你寫出《青玉案》,我便知道你絕非凡人。」
「後來的《題江南桃詩》、《洛神賦》、《江城子》……每一首傳到鎮南關,楊某都恨不得策馬北上,當面敬你一杯酒。」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般的赤忱,與那身銀色輕甲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反差。
「但邊關不比文會。」
楊文炳收斂了笑意,壓低聲音,側身靠近江雲帆。
「我兄長……性子剛硬,一輩子都在刀口上舔血,最看不上的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你來之前,他在議事堂里摔了三次茶杯,說王爺這是在拿鎮南關的將士開玩笑。」
江雲帆腳步未停,聞言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神色淡然如常。
「理解。」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換了我,三萬人的命壓在肩上,忽然來個寫詩的說要幫忙退敵,我也摔杯子。」
楊文炳一怔,旋即苦笑著搖了搖頭。
「你倒是想得開。」
「不過……」他又補了一句,目光中閃過一絲銳利,「軍中幾位偏將、副將,怕是不止摔杯子這麼簡單。」
「彥兄,多加留心。」
江雲帆微微頷首,將這份善意收入心底,卻沒有多說什麼。
一行人穿過內城的主道,經過三道哨卡,最終來到了關城北側的一片建築群落前。
這裡是鎮南關的中樞所在,議事堂、糧倉、武備庫依次排列,灰牆青瓦,規制嚴整,門前值守的兵卒比城門處更多了一倍。
議事堂的大門敞開著,門內透出橘黃色的火光,隱約可見數道身影來回走動。
楊文炳在門前停下腳步,整了整甲冑,回身對江雲帆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兄長和幾位將軍都在裡面。」
他的表情微微緊繃了一下,顯然也在為接下來的場面做著心理準備。
江雲帆抬步邁入門檻。
秦七汐跟在他身後半步,月白薄氅的下擺輕輕拂過門檻的石階,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響。
議事堂內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四面牆壁上懸掛著巨幅邊境輿圖,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處關隘與兵力部署,紅色的小旗代表我方,黑色的小旗代表敵軍。
黑旗的數量是紅旗的十倍有餘,觸目驚心。
正中央擺著一張厚重的梨木長案,案上堆滿了竹簡與文書,案後端坐著一位年過三旬的男子。
那人身形魁梧,肩寬背厚,不修邊幅卻精神矍鑠,一雙虎目精光內斂,面龐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像是被刀刻出來的。
鎮南關守將長子,楊文釗。
鎮南關守將,楊恆之子,楊文炳兄長,土生土長的凌州人。
也是在楊文炳來此之前,楊恆的左膀右臂。
如今楊恆因軍務外出,這關內,暫時便由他領軍。
楊文釗在邊關摸爬滾打了十餘年,從一個小小的伍長一步步殺到如今的位置,手上沾過的血比江雲帆喝過的水都多。
對於江雲帆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凌州城裡,誰不知道江家那個被逐出家門的三少爺?
當年的廢柴、笑柄、被退婚的窩囊廢。
後來忽然冒出來,寫了幾首詩詞,便被人捧上了天。
再後來,攀上了南毅王府的高枝,成了王婿。
楊文釗冷冷地看著江雲帆那身素白長衫,看著他與楊文炳談笑風生的從容模樣,心底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不屑。
一個只會舞文弄墨的書生。
手無縛雞之力,更不懂行軍打仗、排兵布陣。
寫幾首酸詩便能退敵三十萬?
荒唐。
簡直是天大的荒唐。
讓這樣一個人來主導邊關防務,是對鎮南關三萬將士的侮辱。
他的目光在江雲帆踏入門檻的瞬間便投射了過來,像是兩柄無形的利刃,從上到下將江雲帆打量了一遍。
白衣長衫,腰系墨帶,面容俊秀,氣質溫潤。
沒有甲冑,沒有兵器,沒有疤痕,甚至連步伐都是文人特有的從容不迫。
他身旁分坐著四五名將領,有的著鐵甲,有的披半身皮甲,個個面色黝黑粗獷,手上滿是老繭與刀痕。
這些人同樣在打量江雲帆,目光中的意味卻比楊文釗要直白得多。
一名留著絡腮鬍的副將將頭轉向一旁,壓低聲音對著旁人耳語。
「這就是王爺派來督軍的人?聽說是文競會頭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