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一位偏將冷哼一聲,雙臂抱胸,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江雲帆身上掃了一圈後便移開了,仿佛不值一看。
「文會寫詩第一名,詩寫得再好,能擋住南濟的鐵騎?來咱這殺人的地方,是想給南濟人念兩首詞退兵麼?」
「怕是來邊關鍍金的吧,無事包經,徒增笑柄。」
……
零星的低笑聲在議事堂內響起。
江雲帆聽不見他們說什麼,但能辨別出他們神色之中的輕視。
不過他依舊神色如常。
無所謂。
讓別人信任不是靠說來的,只有讓他們真正見識,才能心服口服。
他沒有看那些出言嘲諷的將領,而是將目光平靜地投向正座上的楊文釗。
「楊將軍。」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堂內所有的竊竊私語。
「在下江雲帆,奉南毅王令,前來鎮南關巡察軍情。」
語氣平和,不卑不亢,沒有一絲被冒犯後的惱怒,也沒有刻意展示身份的傲氣。
楊文釗盯著他看了三息,才從鼻腔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嗯」。
他沒有起身,甚至沒有改變坐姿,只是將手中的茶碗端起,淺啜了一口。
「路上辛苦了。」
幾個字客套到了極點,也冷淡到了極點。
秦七汐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眸子裡迅速附上一層冰霜。
她下意識地向江雲帆的方向靠了半步。
意思很明顯,這是她要全力維護的人!
楊文釗的目光轉向秦七汐,總算展現出了幾分身為下臣的恭敬。
「郡主千金之軀親臨邊關,鎮南關倍感榮幸。」
他放下茶碗,微微欠身。
「末將已命人在東院備好住處,郡主一路勞頓,可先行歇息。」
他的目光雖然看著秦七汐,潛台詞卻分明是再勸退江雲帆。
歇息,便是不必再在議事堂多留。
然而讓楊文釗沒想到的是,秦七汐沒有理會他的話,反倒是眸光一寒。
「本郡主乃當今天子胞弟,南毅王秦奉之女,陛下親封臨汐郡主。」
「爾等既見皇族,為何不行跪禮?莫不是沒把我南毅王府放在眼裡?」
此時此刻,她的聲音冷得嚇人。
楊文釗忍不住一顫。
素聞臨汐郡主冷傲孤高、生人勿近,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郡主給的罪名太大,他可承受不起。
於是連忙從主位上下來,帶頭跪地行禮。
一眾將士見了,紛紛效仿。
「參見郡主殿下!」
秦七汐依舊沒有正眼看他們。
方才聽見這群人竊竊私語的,可不止江雲帆,還有她。
所以,此刻她果斷伸手,牽住江雲帆的手掌,邁步來到眾人面前,冷聲道:
「這位,乃是南毅王府的王婿,我秦七汐的夫君,江雲帆。」
簡短的介紹,意思不言而喻。
楊文釗等人自然領會,儘管心裡依舊不服氣,卻也不得不對著江雲帆行禮:
「參見郡馬!」
江雲帆微微一笑。
秦七汐這樣搞一通,自然不是要端郡主架子。
而是為他出氣,同時也是助他立威。
只是他不知道,秦七汐此刻的內心完全是另一個想法。
自己剛才……叫他夫君了……
感覺,很好。
但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有些輕浮?
秦七汐很是糾結。
不過江雲帆顯然沒有在意,他環顧了一圈議事堂內的將領們,將每一張面孔、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記在心裡,然後微微頷首。
「也好。」
「既然楊將軍已經安排好了住處,那我等便先住下,軍務之事,明日再議不遲。」
他的語氣隨和到了讓楊文炳都微微一愣的程度。
沒有反駁,沒有辯解,沒有試圖證明什麼。
仿佛那些嘲諷與輕視,當真只是一陣無關痛癢的風。
楊文釗的虎目中閃過一絲意外,旋即恢復了冷淡。
繼續對秦七汐抱拳:「末將讓舍弟臨郡主與郡馬前往。」
他揮了揮手,示意楊文炳帶人退去。
一行人退出議事堂。
楊文炳走在前面引路,步伐急促,回頭望了江雲帆一眼,滿臉歉意。
「彥兄,抱歉,我兄長他……」
「無妨。」
江雲帆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若是他,態度只會更差。」
「三萬人的命,容不得他對一個陌生人客氣,不過……」
江雲帆平平一笑。
「我會讓他明白的。」
楊文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太了解自己的兄長了。
楊文釗不是那種會因為王府的命令就輕易服從的人。
他只相信刀,相信血,相信在戰場上用命換來的一切。
一個寫詩的人,想要在這座關城裡獲得哪怕一絲尊重,需要的不是王爺的手令,而是實打實的能耐。
……
隊伍沿著內城的石板路向東行去,兩側是兵營的土牆,牆頭插著削尖的木樁,隱約可見值夜士兵的身影在暗處移動。
空氣中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鐵鏽味,混合著泥土的潮濕氣息與遠處馬廄傳來的牲畜膻味。
秦七汐走在江雲帆右側,始終保持著半步之距。
她沒有開口安慰他,因為她知道江雲帆不需要安慰。
但她悄悄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了觸江雲帆的袖口,又極快地縮了回去。
那一瞬間的觸感,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心安。
江雲帆偏過頭,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尖上,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隊伍正行至一道岔路口。
東院的方向近在眼前,楊文炳已經在指引侍從搬運行李。
就在這時。
「轟——」
突然一聲巨響,從關後的方向傳來。
腳下的地面傳來一陣顫動。
江雲帆的腳步驟然停住,神色在一瞬間變得凝肅。
緊接著,第二波震動襲來。
「轟隆——」
又一聲沉悶的轟鳴從南方遠處傳來,低沉而渾厚,像是大地深處有什麼東西被撕裂了。
那聲響穿透了數里的距離,傳入關城之中,儘管已經衰減了許多,卻依舊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壓。
秦七汐下意識地抓住了江雲帆的手臂,指尖微微收緊。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一愣。
楊文炳臉色一變,右手下意識地按向腰間刀柄,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了戰鬥準備的姿態。
這聲響……太過詭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