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海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聞到了魚香,是紅燒帶魚的味道。
醬油和蔥姜在鐵鍋里熗出的香氣濃郁而厚實,順著廚房的窗戶飄出來,瀰漫在整個院子裡。
他推開院門。
「回來了?」楚辭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回來了。」
「魚賣了?」
「賣了。」
「多少錢?」
陳江海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
楚辭站在灶台前,一隻手拿鍋鏟翻魚,一隻手拿著醋瓶子往鍋里點了兩滴。
灶膛里的火旺旺的,鐵鍋里的帶魚煎得兩面金黃,醬油色的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
「六千一百八十塊。」
鍋鏟在楚辭手裡頓住。
「多少?」
「六千一百八十。」
楚辭轉過頭來看著他。
「一塊三一斤?」
「一千斤走了一塊五,剩下的走一塊三。」
楚辭的眼睛眨了兩下。
「一塊五?」
「嗯,品相最好的那批走縣政府招待所的採購渠道,公家帳不差這兩毛錢。」
楚辭把鍋鏟放下了。
「你怎麼知道公家帳不差錢?」
「兩世為人還能不懂這個?」
楚辭抿了一下嘴。
「你說什麼?」
「我說我做生意做久了自然懂。」
楚辭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她轉身把鍋里的紅燒帶魚盛到搪瓷盤子裡。
兩條帶魚切成段,醬色的湯汁濃稠發亮,上面撒著蔥花。
「吃飯。」
「魚哪來的?」
「昨天卸魚的時候張嬸順手撿了兩條小帶魚給我,說是從筐縫裡漏出來掉在棧道上的。」
「張嬸有心了。」
「人家幫忙卸了兩個鐘頭的魚,別人給她兩條帶魚不正常?」
「正常正常。」
陳江海進了堂屋。
桌上擺著白米粥和紅燒帶魚,還有一碟醃蘿蔔和一碟炒白菜。
小寶不在。
「小寶呢?」
「出去了,跟村裡的狗蛋他們去田壟上抓螞蚱。我讓他吃完飯再出去的,他等不及。」
「吃飯了嗎?」
「吃了半碗粥就跑了。」
陳江海在桌邊坐下來,楚辭給他盛了一碗粥遞過來。
他接過碗喝了一口,燙的,米粒煮得開了花,入口綿密。
夾了一筷子紅燒帶魚放進嘴裡。
魚肉嫩滑,醬油的咸鮮和醋的酸甜融在一起,裹著魚皮邊緣微微焦脆的口感。
「好吃。」
「就兩條帶魚有什麼好吃的。」
「你做的就好吃。」
楚辭在對面坐下來,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看著他吃。
「錢呢?」
陳江海從懷裡把布袋子掏出來擱在桌上,布袋子沉甸甸的,發出一聲響。
楚辭看了那個袋子一眼,沒去碰。
「六千一百八十塊都在裡面?」
「都在,你數一下。」
「我不數,你數過了我還數什麼。」
「那就放炕底去。」
楚辭站起來,拎起布袋子掂了掂。
「真沉。」
「全是一塊五塊十塊的鈔票,沒有大面額的。」
楚辭拎著布袋子進了裡屋,過了一會兒出來了,兩手空空。
「放好了,加上原來的那些一塊壓在炕底下面了。」
「嗯。」
陳江海把碗裡的粥喝完了,又盛了一碗。
「下午王德發派拖拉機來村里拉三千斤帶魚,一塊一一斤,三千三百塊,到了之後過秤付款。」
楚辭在他對面重新坐下。
「三千斤他拉走了,還剩六千七百斤。」
「你算得比我還快。」
「我上午在家閒著,就趴在桌上拿鉛筆算了一遍。」
「算出什麼了?」
「算出你打了一萬五千多斤魚,黃花魚賣了六千一百八十,帶魚王德發拉三千斤走三千三百,加起來九千四百八十,還有六千七百斤帶魚加八百斤鮁魚加一百斤對蝦沒賣。」
陳江海看著她。
「楚辭同志的數學是不是比我好?」
「誰讓你教我用算盤的。」
「我什麼時候教你用算盤了?」
「你沒教,我看張嬸用算盤看會的。」
陳江海笑了一聲,夾了一筷子白菜。
「六千七百斤帶魚我打算找縣裡的國營廠食堂出手。」
「什麼廠?」
「紡織廠和機械廠,還有化肥廠,三家大廠的食堂,一家吃兩千斤左右就差不多了。」
「你認識那些廠的人?」
「不認識。」
楚辭看著他。
「不認識怎麼賣?」
「讓供銷社的孫同志幫忙傳話。」
「就是昨天給你凍蝦的那個同志?」
「對,供銷社的人跟各個單位的採購都有來往,讓她帶個話出去,說南灣村有極品鮮帶魚要出手,價格比供銷社便宜兩成,那些採購不會不動心。」
楚辭想了想。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找她?」
「吃完飯就去。」
楚辭的眉頭蹙起。
「你從昨天到現在就睡了幾個鐘頭。」
「六個鐘頭。」
「六個鐘頭你從凌晨折騰到現在又是一上午了。」
「不累。」
「騙誰呢,你剛才進院子的時候走路都在打晃。」
陳江海放下筷子。
「有嗎?」
「你自己沒察覺,我在廚房窗戶里看到了。」
陳江海看了她一眼。
楚辭低著頭不說話了。
過了幾秒,她又開口。
「你先睡一個鐘頭再去。」
「帶魚等不了。」
「等一個鐘頭能差多少?外面溫度還沒上來呢。」
陳江海盤算著,現在是上午九點出頭,外面的溫度確實還沒上來,帶魚的鮮度撐到下午三點之前沒問題。
他要幹的事是去石浦鎮供銷社找孫同志傳話,騎車來回四十分鐘,加上說話的時間,一個鐘頭足夠。
中午之前回來等消息,如果紡織廠或者其他廠的採購下午就能來看魚,傍晚之前就能成交。
如果下午沒人來,明天一早再跑一趟也來得及,時間是夠的。
「行,睡半個鐘頭。」
「一個鐘頭。」
「半個鐘頭夠了。」
楚辭看著他。
「你是鐵打的?」
陳江海站起來,把碗筷擱在桌上。
「你媳婦做的紅燒帶魚比什麼補藥都管用。」
楚辭擰了他胳膊一下。
「少貧,進去睡。」
陳江海進了裡屋,脫了棉襖和雨靴,往炕上一躺。
炕是熱的,楚辭一大早就把灶膛里的余火引到了地龍里,整個炕面暖烘烘的。
他的後背一貼上去,僵硬了一天一夜的肌肉鬆弛下來,眼皮子一合就沉了下去。
楚辭在門口看了他一眼。
他的兩隻手攤開擱在身側,掌心朝上,掌心的壓痕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虎口處那圈發青的淤印在暖黃色的光里扎眼。
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他的手掌一隻一隻合攏放在肚子上,拉了一條被角蓋在他的手上,然後退出了裡屋,把門帘放下來。
堂屋的八仙桌角上放著昨晚疊好的那條紅色圍巾和白布,白布上面散落著挑出來的碎銀色魚鱗。
楚辭在桌邊坐下來,拈起針,繼續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