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鐘頭到了。
陳江海是被院子裡的雞叫聲吵醒的。
一隻蘆花母雞不知什麼時候從雞圈裡蹦出來了,站在院子當中撲棱著翅膀咯咯咯地叫。
他翻了個身睜開眼。
身上蓋著半條被子,被角壓在手掌上面。
陳江海把被子掀開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僵硬的感覺消退了大半,肩膀和後腰的酸疼還在,但比躺下之前好了不少。
他穿上棉襖蹬上雨靴走出了裡屋。
堂屋裡楚辭坐在桌邊,手裡還拈著針。
圍巾攤在白布上面,魚鱗又挑掉了一小片。
「你怎麼才睡了半個鐘頭就起來了?」
「我說過半個鐘頭。」
「雞叫把你吵醒的?」
「對。」
「那隻蘆花雞又從圈裡躥出來了,我去趕了兩回沒趕回去。」
「別趕了,讓它自己折騰去。」
陳江海走到井台邊洗了把臉。
冷水激在臉上,殘存的困意被沖得乾乾淨淨。
他擦了臉走回堂屋。
「我去石浦鎮一趟。」
楚辭放下針看著他。
「去供銷社?」
「嗯,找孫同志幫忙傳話,看看縣裡那幾家大廠的食堂有沒有人來接帶魚。」
「你騎車去?」
「騎車,來回四十分鐘。」
楚辭站起來走到柜子旁邊,翻出一件乾淨的灰色中山裝遞給他。
「換上這件。」
「穿什麼有講究?」
「去供銷社你穿一身魚腥味的棉襖?」
陳江海低頭聞了聞自己的棉襖。
有殘餘的魚鱗味,不算重。
「還行吧。」
「我說不行就不行,換上。」
陳江海把棉襖脫了換上中山裝,又把布袋子從裡屋炕底翻出來數了一百塊錢塞進中山裝的內兜。
出門的時候備著用錢。
從供銷社回來的路上經過鎮上的文具攤位。
他冒出一個念頭。
彩色鉛筆。
昨晚小寶說要一盒彩色鉛筆。
鎮上有沒有賣的?
供銷社肯定有。
他把這件事記在心裡。
「楚辭,下午王德發的人來拉帶魚,你讓大柱在碼頭接。三千斤,一塊一一斤,過秤付款。錢讓大柱先收著,晚上我回來再拿。」
「好。」
「張嬸要是再來問散賣帶魚的事,還是那句話,不賣。」
「知道了。」
「小寶回來了讓他練字。每天十遍陳字的任務不能斷。」
「你走吧,囉嗦。」
陳江海笑了一聲,從牆根推出那輛半舊的永久牌自行車。
車座上墊著的舊布還在,上面有昨天馱對蝦時沾的蝦汁印子。
他跨上車蹬了出去。
穿過院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楚辭站在院門口,手裡還拈著那根縫衣針。
辮子搭在肩膀上,藍底白花的碎花棉襖在上午的陽光里顏色溫柔。
「快去快回。」她說。
「半個鐘頭。」
「你每回說半個鐘頭,最後都是一個鐘頭。」
「這回真半個鐘頭。」
陳江海蹬著車朝村口去了。
自行車碾在土路上發出沙沙的響。
路兩邊的田壟上有幾個孩子在追螞蚱。
他掃了一眼,沒看到小寶。
估計跑遠了。
六歲的男孩子,撒開腳丫子能從村頭跑到村尾。
他沒去找,繼續朝石浦鎮方向騎。
二十分鐘後到了供銷社門口。
鐵柵門大開著,裡面的燈泡白天不亮。
櫃檯後面孫同志正在整理貨架上的搪瓷盆,一排排擺得整整齊齊。
陳江海推著車走進去。
「孫同志。」
孫同志轉過身來,看清是他之後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不少。
「陳老闆,又來了?」
「來取蝦的?」
「不是。蝦先放著,還有兩天租期。」
「那你有什麼事?」
陳江海把自行車靠在櫃檯旁邊。
「我有一批極品鮮帶魚要出手,想請你幫個忙。」
孫同志的算盤珠子停了。
「多少?」
「六千七百斤。」
孫同志的手從算盤上抬了起來。
「六千七百斤帶魚?」
「對。昨天從深海打上來的,品相跟供銷社的凍帶魚完全不同級別。」
孫同志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
「你在哪存的?」
「南灣村碼頭上堆著。天冷,撐到明天中午沒問題。」
「六千七百斤帶魚你找我做什麼?我供銷社又沒有那麼大的冷庫。」
「我沒打算把魚賣給你。我是想請你幫忙傳個話。」
「傳什麼話?」
「你跟縣裡那些國營大廠的食堂採購熟不熟?」
孫同志的眼珠子轉了一下。
「紡織廠的老孫是我表哥,機械廠的採購我認識,化肥廠的不太熟但見過面。」
陳江海的眼睛亮了起來。
「紡織廠的老孫是你表哥?」
「我們一個村出來的。」
「那就更好辦了。」
陳江海從兜里摸出一包煙遞過去。
大前門。
孫同志接過煙看了一眼。
「大前門?」
「抽一根。」
「我不抽菸。」
「那給你丈夫。」
孫同志把煙揣進了圍裙口袋裡。
「你說說,讓我幫什麼忙。」
「幫我給你表哥帶個話。就說南灣村有一批極品鮮帶魚要出手,六千七百斤。品相頂級,比你們供銷社的凍帶魚新鮮十倍。價格嘛……」
陳江海停了一下。
「一塊錢一斤。」
孫同志愣了。
「一塊錢?我們供銷社的凍帶魚賣一塊二,你賣一塊?」
「新鮮的賣得比凍的便宜,你說他表哥動不動心?」
「一千多號工人的食堂,一塊錢一斤的新鮮帶魚?」孫同志的算盤腦子轉了兩圈,「他要是不動心那他腦子有包。」
「就是這個理。」
「那你想讓我怎麼傳?」
「你下午給你表哥打個電話,就說有這麼一批貨,讓他明天一早派車來南灣村碼頭看魚。品相他滿意就當場過秤裝車。」
「明天一早?」
「對。帶魚最多撐到明天中午。」
孫同志想了想。
「行,下午我給他打電話。不過機械廠那邊我也幫你問問?」
「問。能多出手一家就多出手一家。」
「你盡力就行。傳話的辛苦費回頭我給你。」
「提這個幹什麼。」孫同志擺了擺手,「你上回借冰櫃凍蝦交了兩塊錢租金,主任說你爽快。幫你傳個話不費事。」
「那就多謝了。」
陳江海從兜里又掏出十塊錢放在櫃檯上。
「電話費加跑腿費。」
孫同志看著那十塊錢,猶豫了一下。
「太多了。」
「不多。你幫我牽線搭橋,這是應該的。」
孫同志把十塊錢撿起來塞進了圍裙口袋裡。
「行,下午我就打電話。有回信了我讓人給你捎話到村里。」
「找一個叫大柱的人就行。在碼頭守魚的那個。」
「知道了。」
陳江海轉身推著自行車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孫同志,你們供銷社有彩色鉛筆賣嗎?」
孫同志愣了一下。
「彩色鉛筆?」
「就是那種一盒裡面裝很多顏色的鉛筆。」
「有,天津出的彩虹牌。一盒十二色的四毛錢,二十四色的八毛錢。」
「給我來一盒二十四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