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路上的人比他們來的時候更多了。
中午時分,好些穿著藍色工裝和灰色中山裝的人從路邊的樓房裡走出來。
有的騎車,有的走路,三三兩兩往同一個方向走,奔著去吃午飯。
還有幾個穿著花棉襖梳大辮子的年輕女同志,胳膊挎著布包,說說笑笑走過。
楚辭的腳步放慢了。
她的目光從那幾個年輕女同志的身上掃過去,看了看人家的衣服和鞋子。
花棉襖的布料比她的新一些,顏色也鮮一些。
有一個穿的是紅底碎花的,另一個穿的是綠色的條紋。
鞋子也不一樣。
有個穿的是半高跟的黑皮鞋,走在水泥路上嗒嗒嗒響。
楚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黑布棉鞋。
陳江海看到她慢了,沒催。
「看什麼?」
「沒看什麼。」
「看人家穿的?」
楚辭不答。
「你比她們好看。」
「你少說這種話。」
「我說的是實話。」
楚辭抿了抿嘴,步子加快了。
小寶一路上嘴巴沒閉過。
「爹,那個牌子寫的什麼?」
「東陽市第三副食品商店。」
「副食品是什麼?」
「就是除了糧食以外的吃的,油鹽醬醋和點心餅乾。」
「那個呢?」
「東陽市新華書店。」
「書店?裡面有故事書嗎?」
「有。」
「那我們去不去?」
「回頭再說,先吃飯。」
小寶的脖子簡直裝了彈簧。
他看完左邊看右邊,看完右邊又回頭。
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他看到路邊有個擺攤的。
地上鋪著一塊油布,油布上面放著一排排的鐵皮小汽車和木頭陀螺。
他的腳釘在了地上。
「爹。」
「看到了,回頭再說。」
「爹,那個紅色的比我家那個大。」
「回頭再說。」
楚辭伸手拽了一下小寶的胳膊。
「你爹說了回頭再說。」
「好吧。」
小寶被拖著往前走,腦袋還往後扭著看。
走了兩分鐘,前面出現了一個路口。
路口左邊是一排兩層的磚樓。
樓的正面掛著一塊紅底白字的招牌。
紅旗飯店。
門口停著三輛自行車。
透過玻璃窗能看到裡面有人在吃飯。
熱氣從窗戶縫裡飄出來,混著炒菜的油煙味。
「就這。」
陳江海帶著妻兒走進去。
飯店不大。
十來張方桌,上面鋪著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有油漬但收拾得還算整齊。
靠牆有一個櫃檯。
櫃檯上面掛著一塊黑板,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今天的菜名和價格。
已經坐了六七桌人了。
有穿工裝的,有穿中山裝的,還有兩個穿軍裝的。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服務員走過來。
「幾位?」
「三個,有靠窗的位置嗎?」
服務員看了看。
「靠窗的還有一張,跟我來。」
三個人走到窗戶旁邊的方桌坐下。
楚辭坐在靠窗的位置,帆布包放在腿上沒鬆手。
小寶坐在她旁邊。
他個子矮,椅子高,屁股只搭了一半在上面。
「要個墊子嗎?」陳江海問服務員。
「有。」
服務員從櫃檯後面拿了一個棉墊子過來。
小寶墊在屁股下面,高了兩寸,正好。
「點什麼?」
陳江海看了一眼牆上的黑板。
紅燒肉,一塊二。
炒白菜,三毛。
醬爆雞丁,九毛。
清蒸鱸魚,兩塊五。
西紅柿雞蛋湯,四毛。
米飯一毛錢一碗。
「紅燒肉一份,醬爆雞丁一份,炒白菜一份,西紅柿雞蛋湯一份,米飯三碗。」
「好,稍等。」
服務員記下了轉身走了。
楚辭在旁邊算了一下。
「一塊二加九毛加三毛加四毛加三毛,三塊一毛。」
「對。」
「三個人一頓飯三塊一毛。」
「怎麼了?」
「太貴了。」
「出來吃飯哪有不貴的。」
「在家裡三塊錢夠買五斤肉了。」
「在家裡吃不到省城的味道。」
楚辭閉嘴了,但嘴角是抿著的,透著心疼錢的那種緊。
她雙手把腿上的帆布包攥得更嚴實了。
小寶趴在桌上看窗外面。
窗外是馬路。
馬路對面有個賣包子的攤子,蒸籠里冒著白色的熱氣。
「爹,對面那個也賣包子。」
「嗯。」
「比娘蒸的大嗎?」
「沒你娘蒸的好吃。」
「那肯定的。」
楚辭被逗得笑了一下。
「你爺倆吃了我蒸的包子還嫌不夠,到省城還要下館子。」
「你蒸的包子路上吃光了?」
「還剩兩個,晚上餓了再吃。」
「那留著。」
服務員端菜上來了。
第一個是炒白菜,盤子不大但堆得高。
第二個是紅燒肉。
方方正正的五花肉塊碼在青花瓷盤子裡,肉皮上面泛著醬紅色的油光。
小寶眼珠子都挪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