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海從市場角落走回來的時候,楚辭正蹲在一個賣帶魚的攤位前面,手指頭在魚身上輕輕按了一下。
「這批是昨天下午到的貨吧?」她站起來,對著攤主說。
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壯實女人,穿著圍裙,手上戴著手套,正在給帶魚稱重。
「大姐你怎麼知道?」
「魚皮銀膜還有光澤但壓下去彈回來慢了,肯定不是今天早上的貨。」
攤主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是幹這行的?」
「算是。」
楚辭直起身來,把手在棉襖上擦了擦。
她看到陳江海走過來了,往他那邊迎了兩步。
「談完了?」
「談完了。」
「怎麼樣?」
「回去再說。」
楚辭看了看他的臉色,沒有不對勁的地方,暗自放下心來。
小寶蹲在旁邊一個賣螃蟹的攤位前面,盯著竹筐里的螃蟹看了半天。
「爹,這裡面有一隻翻過來了,是不是死了?」
「沒死,讓別的螃蟹掀翻的。」
「螃蟹也打架?」
「螃蟹比人還愛打架。」
小寶歪頭想了想這句話的意思,然後站起來。
「那我們走嗎?」
「走。」
「去動物園?」
「去。」
小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三個人往市場門口走。
楚辭走在陳江海旁邊,邊走邊低聲說話。
「我在裡面轉了一圈,把幾個主要品種的零售價和批發價都問了。」
「你問了?」
「問了七八個攤位,大的小的都問了。」
陳江海轉頭看她。
「你記住了?」
「記住了,」楚辭語調平緩,「帶魚零售一斤以上的九毛,一斤以下六毛。批發量大了八毛和五毛五。黃花魚你知道了我就不說了。對蝦最貴,活的三塊五一斤,凍的兩塊八。鮁魚最便宜,批發五毛。」
陳江海看著她。
這個女人在百貨大樓的金飾櫃檯前面緊張到手指捏緊,到了水產市場裡面轉一圈,比他都仔細。
「你比我查得全。」
「你去談大事了,小事我來。」
楚辭把帆布包帶子往肩上託了托。
「還有一件事。」
「什麼?」
「我看到有個攤位賣冰塊的,論斤賣。他們用碎冰鋪在魚底下保鮮,效果比咱們用濕棉被好得多。」
陳江海點了點頭。
碎冰保鮮。
一九八三年省城已經有專門的製冰廠了,水產市場用碎冰鋪底保鮮是標配。
但南灣村沒有冰,也沒有製冰設備。
從南灣村到省城要四個多小時的車程,中間的保鮮問題確實是最大的瓶頸。
「這個問題我在想辦法。」
「什麼辦法?」
「等回去了跟你細說。」
楚辭點了點頭,不追問了。
三個人走出水產市場的大門。
外面的陽光比進去的時候亮了,太陽已經升到了樓頂上方,把東風路照得暖洋洋的。
小寶從兜里掏出鐵皮汽車,握在手裡,走了兩步。
「爹,動物園遠不遠?」
「問路。」
陳江海走到路邊,攔了一個騎自行車的年輕人。
「同志,請問省城動物園怎麼走?」
年輕人剎住車,想了想。
「動物園啊,在城北,從這走的話坐三路公共汽車,汽車站就在前面那個路口,坐四站下來,下了車往左走兩百米就到了。」
「三路公共汽車,四站。」
「對,票價五分錢一個人。」
「謝了。」
陳江海轉頭看楚辭。
「坐車去。」
「坐公共汽車?」
「三個人一毛五。」
楚辭沒說話了。
一毛五。
比走路省時間,也不貴。
三個人往前面的路口走,看到一個公共汽車站牌,綠色的鐵皮牌子,上面用白漆寫著三路的站名。
站牌下面已經站了五六個人在等車。
小寶仰著頭看站牌。
「爹,上面的字我認得兩個。」
「哪兩個?」
「動和園。」
「中間那個呢?」
「不認識。」
「物,動物園。」
「物?」小寶默念了一遍,「動物園,動物園。」
一輛綠色的公共汽車從遠處開過來,車身晃晃悠悠的,車頂上的辮子線在電線上滑過去,發出嘶嘶的聲音。
小寶又張大了嘴巴。
「就是這個車,昨天看到過的那種。」
「對,無軌電車。」
車停了,門打開。
陳江海先上去,掏了一毛五的零錢投進票箱。
楚辭拉著小寶跟上來。
車裡有座位,陳江海讓楚辭和小寶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站在旁邊扶著鐵管。
車動了,晃了兩下。
小寶趴在窗戶上,鼻子貼著玻璃。
「爹,外面的房子在往後跑。」
「那是車在往前走。」
「我知道,但看起來是房子在動。」
楚辭在旁邊拉了拉他的衣角。
「別把鼻子貼在人家玻璃上。」
小寶把鼻子移開了一點,但眼珠子還是黏在窗外。
第一站過了,車停了一次,上來幾個人。
第二站又停了,下去一個老太太。
小寶全程趴在窗戶上看,嘴裡不停地報告。
「那個樓比旅社高。」
「那個人推的車比爹的自行車快。」
「那個樹比南灣村碼頭的老柳樹粗。」
楚辭在旁邊聽著,抿嘴笑了笑。
第四站到了。
「動物園到了。」車上的廣播喇叭響了一聲。
三個人下了車。
小寶站在路邊,左看右看。
前面兩百米的地方,有一個門口立著兩根大石柱的院子。
石柱子上面刻著字,紅漆的。
東陽市動物園。
門口有個售票窗口,窗戶上面寫著票價。
成人票兩毛,兒童票一毛。
小寶已經拉著陳江海的手往前跑了。
「爹,快點,我看到了。」
陳江海被他拽著往前走,回頭看了楚辭一眼。
楚辭跟在後面,腳步不快不慢。
陽光照在她的碎花棉襖上,照在她脖頸上領口透出的那一截金鍊上。
她眉眼舒展,透著幾分笑意,不扎眼,但在。
手腕上的手錶在袖口裡若隱若現。
省城東陽,二月十一的上午,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