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吃完飯,陳江海把碗洗了,灶膛火壓了。
楚辭在臥室里教小寶認楚字。
「上面是林,兩個木,下面是一個橫一個豎彎鉤。」
「彎鉤又來了。」小寶嘆了口氣。
「你豎彎鉤不是進步了嗎,八十五分了。」
「進步了但是我不喜歡豎彎鉤。」
「你喜不喜歡它都在那,楚字里有陳字也有,你逃不掉。」
小寶低頭寫了一個楚字,歪歪扭扭的。
「這個楚字太難了,筆畫多。」
「多不怕,記住順序就行。」
楚辭拿鉛筆又寫了一遍,一筆一划給他看。
「先一橫,再豎彎鉤,然後兩個木,最後底下一橫加豎彎鉤。」
「兩個彎鉤啊。」
「對,雙倍練習。」
小寶嘆了一聲,繼續寫。
陳江海在堂屋裡坐著喝水,聽著西屋傳來的聲音。
楚辭教字的時候嗓音平穩,一筆一划解釋清楚,小寶不會寫就再示範一遍。
母子倆一個教一個學,猶如在碼頭上過秤,一斤一斤地來,不跳不甩。
陳江海把杯子放下,從口袋裡掏出肉聯廠的收據看了一眼。
後天去刷冷庫。
鹼面五斤夠不夠?
副庫的面積馬建國說過,能存七八千斤。
按一般冷庫的尺寸算,三十來平方米。
四面牆加地面,總面積按一百二三十平方算,刷兩遍鹼水,每遍用鹼面兩斤,五斤夠了。
還需要拖把、刷子、水桶。
家裡有拖把和水桶,刷子得去鎮上買一把硬毛的。
陳江海在腦子裡把這些東西過了一遍,放進明天的計劃里。
明天上午買刷子,下午沒事。
後天上午去肉聯廠清洗冷庫,一個人刷太慢,叫大柱來幫忙。
兩個人一天能刷完。
晾三天。
二月十五刷完,二月十七十八干透,二月二十前後就能用了。
正好趕上二月底出海。
回水灣打五百斤黃花魚回來,直接進冷庫。
第二天一早裝碎冰上車運省城。
碎冰的問題還沒解決。
這個得再想想。
「陳江海。」楚辭的聲音從臥室傳出來。
「嗯。」
「燈該關了。」
陳江海把燈關了,進了臥室。
楚辭已經躺下來了。
「冷庫後天去刷?」
「對。」
「你一個人刷不完。」
「叫大柱。」
「大柱手上也不細,刷牆可以,刷地面的縫得仔細。」
「我來刷縫。」
楚辭嗯了一聲。
「鹼面夠嗎?」
「夠了,五斤。」
「多買一斤備著。」
「行。」
海浪聲從遠處一下一下傳過來。
「那個灰棉大衣的人,你有眉目了嗎?」
「還沒有。」
「你覺得是誰?」
陳江海想了想。
「不像胖金水的人,胖金水的人都是本地口音。這個人是縣城口音。」
「縣城的人來打聽你,沖的是什麼?」
「要麼沖生意,要麼沖船。」
「沖船是什麼意思?」
「楚辭號是35匹馬力的全鐵甲,在縣城沿海的漁船里算最大的了。有的人來看船,根本不看魚獲。」
楚辭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翻了個身。
「不管誰來的,你自己小心。」
「放心。」
夜深了。
第二天,二月十三。
陳江海上午去鎮上買了一把硬毛刷子,又多買了一斤鹼面。
回來的路上,他去碼頭轉了一圈,船還是好好的,碼頭上沒有生面孔。
下午,陳江海在家陪小寶練字,楚辭在後院洗衣服。
小寶的楚字寫了三十遍,從最開始的完全歪扭,到最後勉強能看出結構。
「娘給我打分。」
楚辭走過來看了看。
「六十分。」
「才六十分?」
「筆畫對了結構還沒穩,兩個木的高度不一樣,右邊那個矮了半截。」
小寶撅了嘴,繼續寫。
傍晚時分,大柱來了。
他給陳江海送了幾條自己曬的小魚乾,順帶匯報了碼頭的情況。
「海哥,今天又有人來了。」
陳江海正在劈柴,手上的動作停了。
「灰棉大衣?」
「對,還是那個人。」
「什麼時候?」
「上午十點多,我正好在碼頭上擦甲板。」
「他來了做什麼?」
「還是看楚辭號,這回看得久一些,繞著船轉了一整圈。」
「他跟你說話了嗎?」
「這回沒說話。他看完了就走,我想跟著去看看他往哪去,但他走得快,到鎮上那個路口就不見了。」
陳江海把斧頭擱在劈柴墩上。
「三天裡來了兩次。」
「海哥,要不要我明天把人截了問問清楚?」
「不要。」
大柱愣了。
「為什麼?」
「截了他就不來了,不來了就摸不清他是誰的人。」
大柱想了想,明白了。
「你是想放長線釣大魚。」
「差不多。」
陳江海蹲下來,把劈好的柴碼成一摞。
「你明天跟我去肉聯廠刷冷庫,上午七點碼頭碰頭。」
「行。」
「鐵牛不用叫,就你跟我兩個人。」
「行。」
大柱走後,陳江海站在院子裡想了一會兒。
這個灰棉大衣的人來了三次,碼頭一次,肉聯廠一次,今天又來碼頭一次。
絕非隨便看看的人。
他是在摸陳江海的作息軌跡和經營規模。
這種做法,是在替什麼人收集信息。
能有這種耐心的人,背後不會是小角色。
陳江海把這個念頭壓下來,轉身進了屋。
晚飯楚辭做了紅燒肉。
醬油終於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