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機在國道上跑了一個多鐘頭。
天亮了。
路兩邊的田地從黑暗中顯出來,冬小麥的綠色一片挨著一片,田埂上有幾棵光禿禿的楊樹。
小張開著車,手穩穩扶著方向杆,不急不慢。
「陳老闆,到省城還有多久?」
「按現在的速度,還有兩個半鐘頭多一點。」
「路上要不要停一下歇歇?」
「不停,直接開到省城。」
陳江海從水壺裡倒了一杯水遞給楚辭。
「喝一口。」
楚辭接過去喝了兩口,又遞迴來。
「你也喝。」
「我不渴。」
她把水壺蓋好放在腳邊。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魚筐。
麻袋還蓋得嚴實,麻繩沒有松。
「魚沒顛吧?」
「沒有,柏油路平得很。」
楚辭不放心,站起來掀開麻袋角看了一下。
碎冰化了一層薄水,但大部分還是固態的。
魚身上的白霜還在。
「碎冰在化。」
「正常,溫度在升,但化得慢,到省城還有兩個半鐘頭,撐得住。」
楚辭把麻袋角重新壓好,坐回橫板上。
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後面的路。
國道上這個時辰車不多,偶爾有一輛卡車從對面開過來。
身後的路空蕩蕩的。
「看什麼?」陳江海問。
「看後面有沒有人跟著。」
「沒有。」
「那就不用看了。」
楚辭轉回頭,把圍巾攏了攏。
「萬一到了省城以後有人在呢?」
「在就在,我說過了,五百斤魚賣給金陵飯店不是見不得人的事。」
「你就一點不擔心?」
「擔心也沒用,該來的躲不掉。」
楚辭不說話了。
拖拉機繼續突突往前開。
路過一個小鎮的時候,路邊有早起的攤販在擺攤。
油條的味道飄過來。
「餓了沒有?」陳江海問。
「不餓。」
「饅頭在包里,要不要吃一個?」
「到了省城再說吧。」
陳江海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個饅頭咬了一口。
饅頭是楚辭昨天蒸的,涼了但不硬,麵皮有嚼勁。
小張在前面聞到了味。
「陳老闆,有饅頭?」
「有,給你一個。」
陳江海遞過去一個,小張單手接過來一邊開車一邊啃。
「嫂子做的饅頭就是好吃。」
楚辭沒回答,目光看著前方。
路面在晨光里泛著灰白色的光,兩邊的電線桿一根接一根往後退。
又過了一個鐘頭。
太陽升到了一竿子高的位置,氣溫開始回升。
陳江海脫了棉襖疊好放在身後。
中山裝穿在身上,灰色的,乾淨整潔。
楚辭看了他一眼。
「你這樣好看。」
「你今天說我好看,平時不說。」
「平時你穿著舊棉襖沾著魚鱗有什麼好看的。」
陳江海笑了一下。
楚辭又回頭看了一眼魚筐。
這回她站起來掀開麻袋,認真檢查了兩筐。
「碎冰又化了一些,但魚身還是冰的。」
「離省城還有多久?」
小張回頭看了看路標。
「路標上寫著省城東陽四十八公里。」
「四十八公里,按現在的速度還有不到兩個鐘頭。」陳江海算了算。
「兩個鐘頭以後魚還冰著沒有?」楚辭問。
「你剛看了,魚身還是硬的,碎冰化了一層水但大部分還在。再過兩個鐘頭氣溫升到五六度,最上面那層碎冰會化完,但底下兩寸和中間的魚還冰著。」
「那到了金陵飯店以後得趕緊搬進去。」
「後廚通道進去是冷藏間,老朝奉說過金陵飯店有自己的冷庫。」
「進了冷庫就不怕了。」
「對。」
楚辭坐下來,把帆布包抱在懷裡。
她從包里掏出小鐵鑷子看了一眼,收回去。
「到了以後你跟老朝奉先說話,我在旁邊不開口。」
「你什麼時候開口?」
「你介紹完我以後,我翻魚的時候開口。」
「說什麼?」
「看了再說,有問題我說問題,沒問題我說沒問題。」
「行。」
拖拉機經過一段上坡路,發動機的聲音變大了。
小張把油門加了一檔,拖拉機哼哧哼哧爬上了坡頂。
下坡的時候速度快了一些,陳江海看了看路面。
坡度不大,路面乾燥,沒有積水。
「小張,下坡慢一點,別顛了魚。」
「好嘞。」
小張鬆了油門讓車自己溜下坡。
楚辭坐在橫板上,大衣的下擺在風裡飄動。
藏藍色的毛呢料子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圍巾的深藍色跟大衣的色調很搭,不搶不弱,恰到好處。
金鍊在領口的縫隙里露出一截,被陽光照著的時候一閃一閃的。
手錶的白色錶盤從袖口邊上露出來,時針指著六點過一刻。
她坐在裝滿黃花魚的拖拉機上,背後是十八筐金燦燦的魚,面前是通往省城的國道。
陳江海看著她。
他想起上一次去省城的時候,她穿著碎花棉襖坐在綠皮班車上,低著頭不敢看窗外,怕自己太土。
現在她坐在拖拉機上,腰板直,目光看著前方的路,手裡攥著一把小鐵鑷子,準備去省城的大飯店翻魚。
「想什麼?」楚辭發現他在看。
「想你。」
「少來。」
她別過頭,嘴角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