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德進一步道:「而且大帥,紅磷引信雖然好,但是也不是沒有硬傷。」
「哦?」趙成一愣,顯然威爾德這句話引起了他的疑惑,紅磷引信在他自己看來已經算是穿越者開金手指了,在這個時代,顯然是擁有代差的技術。除了東江軍之外,其他勢力到現在連引信是什麼都搞不清楚,在趙成想來,這已經是明末非常完美的裝備,要說有點缺陷也就算了,怎麼還有硬傷了。
威爾德道:「首先,紅磷引信的引爆方式是靠撞擊引爆,這也就意味著我們的儲存要非常小心,一旦受到外力的碰撞,就有可能引爆彈藥。不僅是放在陸地上儲存,水師攜帶也有很大風險,大帥您應該知道,我們的開花彈都是在船體的倉庫內固定住,作戰的時候才拿出來進行裝填,好在大部分情況下敵軍的艦船沒法威脅我們,否則一旦對方的實心彈打穿船體,撞擊在我們儲存炮彈的倉庫中,很有可能會引起殉爆。」
趙成點點頭,不能不說威爾德考慮還是很全面的,紅磷引信固然好,但彼時的紅磷引信太過原始,不想後世,後世哪怕是雷汞引信,都是帶有保險機構的,不是說你想炸就能炸,但此時的工業技術水平就在那裡,趙成能將紅磷引信弄出來已經非常了不起了,至於保險這種機構,軍械局沒辦法把紅磷引信做的如此精細。
但如果用威爾德的這種引信,此問題就會迎刃而解,這種引信相對安全,開花彈內部填充炸藥不假,但炸藥也不是碰一下就爆炸的,除非是遇到明火,否則很難爆炸,實心彈除了跟艦體摩擦或者跟船艙內部的東西摩擦產生明火之外,一般來說不會有明火,這樣炮彈儲存就會安全很多,至少不會因為撞擊而產生爆炸,對東江軍的艦隊來說,是一件好事。
「你說的有道理,這確實比紅磷引信安全得多,本帥倒是沒有想過這一點。」趙成認同道。
威爾德學著漢人的樣子拱拱手,又道:「除此之外,還有個問題,如果用這種延時引信就能解決。這個問題有些複雜,涉及到火炮發射的原理,我儘量簡單說明一下。」
趙成示意威爾德繼續,雖然他是來自後世的維和軍人,但軍人和軍工人本質上是兩個群體。後世很多軍盲在看穿越小說的時候有個巨大誤區,那就是你要是什麼維和軍人或者特種兵穿越的話那就是無所不能。這簡直就是搞笑,特種兵能用肩扛式飛彈解決對方的坦克,但是你讓一個特種兵把肩扛式飛彈的原理說的頭頭是道,把裡面各個零部件的圖紙畫出來,甚至可以自己完成組裝和拆解,這就跟扯淡差不多。
你會開車,甚至車技很好,但會開車和能造汽車是一個概念嗎?這些軍盲動不動就說,你都穿越了,怎麼不造飛機大炮,搞笑呢,你別說穿越眾,就放在二十一世紀的條件下,你自己手搓一輛汽車看看。簡直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趙成對這些人最是反感,後世每次看到這些不懂裝懂的人都要在網上噴一噴他們。只有軍人才知道,軍工人研發一款新式武器,會付出多少心血,其中的奧妙不是一句話就能說清楚的。
威爾德比劃道:「大帥有沒有發現,雖然我們的重炮可以發射開花彈,但是開花彈的威力並不大,或者說,在同等體積下,本來是可以把炮彈威力做大的,但因為火炮自身受限的緣故,我們的炮彈壁非常厚,導致裝藥量減小,從而導致炮彈的威力變小。」
這一點,趙成雖然不能說百分百理解,但也能聽懂個七七八八,確實,在火炮技術方面,時間越往後,西方就領先的越多,而滿清占領華夏之後,火器技術甚至出現了大幅度的倒退。就說炮彈這一樣,後世趙成去大沽口炮台或者其他炮台的遺址參觀過,這些清朝火炮依舊非常原始,炮彈還是那種小型的實心彈,炮管壁很厚,開花彈的內壁也很厚,總結來說就是射程近威力小,相對於西方的火炮根本不夠看,這也就是十九世紀西方艦船在我們家門口架起幾門大炮就能轟開我們國門的緣故,武器不如別人,說什麼都白搭。
趙成問道:「你的意思是,裝備了這種延時引信,這種問題就能解決了?」
威爾德道:「大帥,不知道您有沒有注意過一個事實,早期,發射開花彈的火炮一直是由臼炮這樣的短管火炮進行發射,所謂臼炮,就是類似於虎蹲炮或者飛雷炮的火炮。」
這一點倒不是趙成的知識盲區,事實確實如此,臼炮說白了就是迫擊炮、榴彈炮,炮彈呈拋物線發射,屬於曲射火炮,不是直射火炮。
威爾德進一步道:「用這些火炮發射開花彈,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因為這種短管火炮膛壓低,發射瞬間炮管內的壓力較小,不會對空心炮彈造成擠壓。試想,如果我們能把飛雷炮的炸藥包塞到紅夷大炮裡面進行發射,把這種大威力炸藥包投射到五六里的距離,會是什麼概念。」
趙成和成玄對視一眼,倒吸一口涼氣,這個設想太可怕了,飛雷炮的炸藥包威力巨大,連熱蘭遮的棱堡都能炸塌,但唯一的缺點就是射程非常近,而且沒什麼準頭,所以當時攻打熱蘭遮的時候,趙成才採用了掘進的戰術,將飛雷炮推到距離城牆百步的地方,然後展開炮擊。
現在,威爾德竟然說要把飛雷炮的炮彈塞到紅夷大炮裡面,這個概念就有點嚇人了,如果五六里之外火炮能打出這種驚天動地的效果,無疑直接改變了戰爭模式。比如攻打熱蘭遮,還掘進個屁,直接架起大炮一陣猛轟,把熱蘭遮城炸上天就完事了。
「這這這,真的能做到嗎?」趙成驚道。
威爾德道:「現在暫時做不到,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研究的不斷深入,也許在將來,我們能做到,但這一切已經不是從零到一的轉變,而是從一到二的轉變了。」
趙成深知威爾德這句話的威力,發明最重要的是什麼,那就是概念,後世有句至理名言,人很難想像出自己沒有見過的東西,所以為什麼發明家都很偉大,因為他們是解決了從零到一的問題的人,世上原本沒有這個東西,人家給你先把原始概念和產品拿出來了,這才是大師。至於後來人,多是在這種原始產品上進行改進,這就差很多了。
便若火銃,最原始的火銃就是宋代的突火槍,這就是後世所有槍枝的原型,發明突火槍的人是一代宗師,後世大師很多,但無疑不是在火槍這個概念產生之後做的升級和改進。現在,威爾德要發明一種全新的引信,改變戰爭的模式,那麼他和巴斯滕都能稱得上是一代宗師了。
威爾德解釋道:「方才說的,不過是一種誇張的言論,但原理就是這樣,因為膛壓過高,可能會對開花彈進行擠壓,造成炮彈破裂,如果是火繩引信,裡面的炸藥會碰到明火,如果是紅磷引信,外部壓力本身就能推動引信擠壓摩擦發生爆炸,導致炸膛,所以不管是自帶明火的火繩引信,還是大帥發明的紅磷引信,在開花彈上的應用都不是特別好,目前,解決這個問題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把炮彈壁做厚,同樣體積的炮彈,我要用一半的重量去製作炮彈壁,這就導致內部可以填充火藥的空間大大縮小,炮彈的威力自然就小得多。炸藥包為什麼厲害,就是因為空間足夠大,所謂炮彈壁,不過就是一層牛皮紙和麻布,我自然想填充多少炸藥就能填充多少,這才是根本原因。」
威爾德頓了頓道:「當然,這是稍微早期的情況,現在,隨著世上冶煉技術的不斷提高,鑄造技術當然也有了一些進步,可以鑄造出整體式的較為堅固的空心球體,如果再使用較軟的木質彈托鑲嵌在炮彈尾部組成一個整體,那麼發射時候較軟的木質彈托除了可以起到緩衝火藥發射時強大的瞬間衝擊力之外,還能起到封閉炮膛的閉氣效果,因此即便是炮彈的初速度有了較大提高,發射時炸膛的風險也降低了。這就是目前紅夷大炮或者佛郎機炮為什麼能發射開花彈的原理,但這種開花彈,威力很有限,所以主力炮彈實際上還是實心鐵球。」
這一下算是解開了趙成多年的疑惑,實心鐵彈一直沿用了數百年,哪怕是在清末,實心鐵彈都是很重要的武器,但在後世,實心鐵彈被徹底淘汰,炮彈全都換成了有戰鬥部的,能爆炸的彈藥。究其根本原因,就是因為實心鐵彈的威力太小,沒有面殺傷效果,你就是把體積做的再大,重量做的再大,它也只是一個實心鐵球,只能威脅彈藥飛行路上一條直線的人,不能像榴彈炮的炮彈一炸一大片。
但在這個時代,包括後世的拿破崙戰爭,為什麼實心彈依然是主力,就是因為空心彈的射程和威力受限,至少,在問題解決之前,空心彈的射程和威力呈現反相關。射程大,炮彈壁就厚,威力就小。威力大,炮彈壁就薄,但是又怕膛壓高,那就只能用臼炮發射,導致射程近。所以遠程作戰,實心彈依然是主力。
「大帥,通過這件事情,我是徹底服氣了,現在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的含義,在火器設計這一方面,我完全趕不上威爾德。」
就在威爾德話音剛落的時候,角落裡響起一個聲音,眾人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竟然是八板,因為一開始就站在角落的位置,趙成進來的時候竟然都沒發現他。此刻才看見,八板站在那邊。
趙成問道:「八板,你這是何意?」
八板自嘲道:「還記得白磷燃燒彈嗎?為了保證在空中爆炸,我還復刻了原始的引線,又是測量長度,又是測試燃燒速度,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但是現在,威爾德先生這個延時引信直接把問題解決了。而相對來說,我們當時的白磷燃燒彈還要選用什麼重型開花彈、中型開花彈、小型開花彈,在延時引信面前,最重型的開花彈也和垃圾沒有什麼區別,有了它,哪怕是用現在體積最大的開花彈進行改造,恐怕威力也能翻一番,把裝藥量加大不再是夢想。如果換成白磷燃燒彈,天空中將會出現最絢爛的場面,那真的就是天火,火焰將會覆蓋整個天空,仿佛天地都倒置過來,燃燒的岩漿將會鋪滿所有人的視線。」八板一臉嚴肅道。
眾人被他描繪的場景震驚了,趙成仿佛能看見,無數建虜在東江軍漫天的火焰下掙扎的場面,這實在是太誇張了。
隨即,王徵和馬宏等人都說了自己對於這個引信的見解,其實總結一下就是一句話,裝備了這個引信,開花彈就會得到質的提升,加上現在東江軍白糖提煉技術不斷提升,火藥的製造技術也在提升,炸藥的威力將會更進一步,那麼,改造炮彈就不再是夢想,把火炮的口徑可以做大一些,炮彈也可以做大一些,然後將炮彈壁打薄,內部火藥填充量增加,炮彈的威力就會成倍增加。
趙成道:「我有一個稍顯極端的設想,威爾德發明的海戰炮,如果我們把它做成陸戰版本,不用多,生產個十幾二十門,加大加粗,用延時引信提高炮彈威力和射程,讓其爆炸威力追上飛雷炮,射程不說多,最起碼跟佛郎機相當,會是什麼結果。」
威爾德和巴斯滕對視一眼,上前一步道:「我們盡力而為,爭取研製出這種火炮。」趙成道:「那就拜託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