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心中大喜,只要出了城,他們過江的希望就大大增加了。金尚憲抬頭看去,只見城頭出現了陣陣慘叫,寒光一陣陣閃過,發出一片兵器交擊的聲音,這是金大澤的先頭部隊正在跟城上的守軍拼殺,不過金尚憲倒是不擔心,這支部隊的戰鬥力不弱,而且同仇敵愾,都能為殿下突圍豁出性命,這一點守軍,擋不住他們。
果然,不一會就有騎兵前來稟報,「大人,城頭已經肅清,金大人請大家立刻通過城門。」
金尚憲點了點頭,招呼大家跟上,城內打成一鍋粥,雖然有三千兵馬跟著金大澤起事,而且還有半途加入的不少高麗兵,但實際上跟隨李倧一起從南城門大約只有兩千多人,不過這些人看起來也算是一支龐大的隊伍,當火把亮起來的時候,也很有氣勢。
金大澤策馬回來道:「殿下,臣帶人在前面探路,我們先去王京碼頭,只要找到幾條船,殿下就可以和世子先過江。」
按照金尚憲的計劃,他們的最終目標就是要把李倧和李?送過江,剩下的兩千人包括他自己,實際上都是耗材,哪怕是死了,也無關緊要,只要高麗的最高統治者安全,他們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金尚憲囑咐道:「萬事小心,一定要把船控制住。」
一行人衝出城門,如果從空中俯瞰,仿佛一條長龍在南門平原蜿蜒,好在,王京距離漢江並不是很遠,本來就是依江而建的城市,後世,整個首爾橫跨漢江兩岸,著名的江南洞就是首爾的富人聚集區。
金大澤帶著數十名騎兵在前探路,很快就來到了碼頭,在此之前,作為城內守軍的長官,他早已派出心腹聯絡了碼頭的船工和民夫,並且約定讓他們今晚在碼頭等著,送一個重要人物過江。可是此時此刻,碼頭那邊一片漆黑,一點人影都看不見。金大澤心中疑惑,這是怎麼回事。
他立刻命令幾個騎兵晃動火把,他則是大喊道:「喂!都出來吧,按照約定,我們到了!」
理論上,應該有人立刻點亮船上的燈火,然後跟他進行對接,可是他話音已落,那邊卻沒有任何動作,金大澤心中一緊,難道說有什麼變故。
嗖嗖嗖,破空之聲響起,一名士兵大喊道:「大人小心!有暗箭!」
金大澤反應迅速,手中大刀立刻閃過幾朵刀花,丁零噹啷,火星閃過,雖然看不見,但金大澤能感覺到,幾支羽箭已經被他劈落在地。「該死的,好大的力道,這不是高麗人的箭。」
高麗人的箭頭就是常規箭頭,這種勢大力沉的箭分明就是建虜的披箭。金大澤大叫一聲道:「不好!有埋伏!」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周圍殺聲四起,火把噌的一下全部亮起,金大澤背後一瞬間被冷汗浸透,汗毛倒豎,後面的金尚憲和李倧一行人更是瞪大了眼睛,這,這是怎麼回事。
「哈哈哈哈哈!沒想到吧,李倧,我早就在這裡等你了。」隊伍後方,馬蹄聲大作,一支上千人的騎兵突然閃現,橫在南門和李倧的隊伍之間,等於是截斷了他們的退路。一員大將頂盔摜甲策馬在隊伍的最前方,都不用看長相,光是聽聲音,金尚憲等人就已經分辨出來,這傢伙不是英俄爾岱還能是誰?可是英俄爾岱此刻不應該在城內嗎?怎麼帶領這麼矯健的兵馬在城外?難道說,他們早就已經知曉了自己的計劃,專門在這裡等著呢。
金尚憲一時間如墜冰窟,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可就全完了。李倧焦急萬分,拉著金尚憲的胳膊道:「金大人,現在怎麼辦,看樣子,建虜好像早就知道我們的計劃啊,是誰泄密了?」李倧也不明白,如此周密的計劃,怎麼就泄密了,只能說上虞備用處太厲害,而高麗人太無能,噶爾瑪索只是略微花了點工夫,就把高麗人的計劃給摸清楚了。
金尚憲晃了晃腦袋,努力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他咬牙對李植道:「為今之計,只有硬拼了,我們還有兩千多人,英俄爾岱雖然是騎兵,但是人數不多,哪怕是我們用命拖延時間,也不是不能創造機會,只要王上和世子能走脫,我就是拼上這條老命,也值了。」
說罷,金尚憲反手抽出了腰間的佩劍,他雖然是文臣,但是在這生死攸關的關頭,他依然表現出了強大的氣節,哪怕是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保證李倧能夠突圍。現在東江軍已經在接收南邊的土地,只要過了江,可就不是建虜說了算了,東江軍戰力不俗,如果能借力,復國不是沒有希望,只是他金尚憲很有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
李植提起手中長槍,喊道:「我高麗國的忠勇將士們!壬辰倭亂的時候,我們的先祖沒有退縮,丙子胡亂的時候,我們的前輩也奮力拼殺,現在,到了我們拼死一戰的時候了,為了我們的後人不用活在建虜的野蠻統治下,我們今日所做的犧牲都是值得的,如果你們不願意拼殺,大可以放下武器投降,但是建虜會不會饒過你們,我不知道,如果你們還有一絲血性,就跟我衝殺到底!」
「呀西八!拼了吧!」不少高麗士兵摘下了頭上的缽胄盔,狠狠扔在地上,在這個關鍵時刻,還是有不少英勇的人站了出來。僧兵們握緊手中的武器,曾經他們的先輩在壬辰倭亂之中跟倭寇血拼,如今他們也不能就這樣慫了。
「拼了!拼了!拼了!」高麗士兵們猛然揮舞起手中的武器吼道。
英俄爾岱的嘴角閃過一絲冷笑,這些不知死活的高麗人,真是太天真了,還真以為自己就靠這點兵力跟他們打啊。
「大清國的勇士們!突擊!殺光他們,一個不留!」就在高麗士兵們給自己加油打氣的時候,猛然,黑夜中閃過一絲野狼般的嚎叫,不遠處,無數的火把在一瞬間亮起,吶喊聲瞬間蓋過了高麗人的聲音,金尚憲等人倒吸一口涼氣,英俄爾岱哪裡來的這麼多兵馬。可是對方已經不會給他們思考的時間,只見數千重甲騎兵如同洪水一般洶湧而來,數萬隻馬蹄踏在地面上的聲音攝人心魄,仿佛整個王京的地面都在震動。
金尚憲喃喃道:「這,這是?」
猛然,火光一閃,一桿李倧和金尚憲等人無比熟悉的大纛映入眼帘,這,這不是多爾袞的大纛嗎?多爾袞不是在平壤嗎?怎麼會在這裡。難道說?
金尚憲一瞬間明白了,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多爾袞根本就沒走,雖然不知道怎麼泄密的,但是毫無疑問,多爾袞已經提前知曉了他們的計劃,然後故意裝作去了平壤的樣子,其實在半路上帶著精銳兵馬又殺了個回馬槍,然後跟英俄爾岱一起,早就在這裡等著自己突圍呢。
「哈哈哈哈。」金尚憲絕望的大笑起來,沒想到自己精心安排的計劃在多爾袞等人面前就跟小丑沒什麼區別,自己一干人從一開始就被多爾袞玩弄於股掌之間,現在大事不妙了,因為一開始南漢山城事件的緣故,雖然李倧當日下城投降,但是說白了,清國和高麗之間並沒有完全撕破臉,大家還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衡,但是今日,他主動打破了這個平衡,但又被多爾袞識破,一旦今日自己這麼多人被全殲在這裡,不管李倧是死是活,皇太極都有絕對的理由對高麗實施殘暴的高壓統治,整個高麗將會暗無天日,或者說整個北高麗將會完全融入大清國的版圖,而不是作為一個附屬國存在。
那他金尚憲不僅不是大功臣,反而還成了千古罪人了,因為自己的魯莽行動,今晚過後,建虜控制區的高麗百姓將會迎來至暗時刻。皇太極絕對會動手,將這些民眾全部擄掠回去,遷移到大清國的國境內,然後再讓女真人和草原人來對北高麗進行填充,如果東江軍和大清國劃江而治,那麼過個五年十年,北高麗就會被完全同化成建虜的領土。
嗡嗡嗡,一片拉弓放箭的聲音響起,黑暗中,無數羽箭從天而降,清軍的騎射在這個時代可以說是天下無敵,尤其是王京南門完全就是平原,這是清軍騎兵最喜歡的地形,在這種沒有任何遮掩的地形下,高麗士兵幾乎都是活靶子。
這兩千人當中只有數百刀牌手,剩下的人沒有盾牌,就算是刀牌手也沒用,黑暗之中,他們根本看不見從四面八方射過來的羽箭,就算是手上有盾牌,也不知道朝著哪裡進行防禦。
「啊!啊!啊!」慘叫聲響成一片,第一陣箭雨落下,就至少帶走了數百人的性命,還有不少傷兵捂著傷口在地上翻滾,打著火把的高麗士兵被嘩啦啦射翻了一片。金尚憲大急道:「熄滅火把!熄滅火把!不要成為他們的活靶子。」
這一招倒是有點作用,黑夜對雙方都是障礙,如果熄滅火把,也許他們還能趁亂獲得一線生機。
金大澤帶著僅有的數十名騎兵沖了回來,金尚憲一把拉住他和李植道:「我老了,走不動了,你們二人帶著這些騎兵,拼死護送殿下和世子突圍,搶一艘船,哪怕是拼上你們的性命,也要把王上送出去。」
「大監!」
「叔父!」二人對著金尚憲同時喊道。金尚憲眼含熱淚,「這是命令,我是判書,難道你們連上官的命令都不聽了嗎?」
「跟我們一起走吧。」金大澤道。
金尚憲搖搖頭道:「多爾袞和英俄爾岱都深恨我,我這一把老骨頭還能給你們爭取一點時間,快走!」
說罷,金尚憲猛地推了他們一把,然後對著混戰中的清兵大喊道:「我就是金尚憲,高麗國禮曹判書金尚憲,有種的,就來殺我!多爾袞、英俄爾岱,你們都是敗類,卑鄙無恥,必將死無葬身之地!」金尚憲不斷叫罵,很快吸引了清軍的注意,英俄爾岱在王京這麼長時間,當然也能聽懂不少高麗話,一聽金尚憲罵的如此難聽,提起手中虎槍,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就沖了過去,「老賊!今日必定叫你屍首分離!」
金尚憲在那邊吸引火力,金大澤等人擦乾眼淚,帶著數十名騎兵拼死護衛李倧和李?突出重圍,直奔碼頭,金大澤知道,碼頭的民夫肯定被全部幹掉了,但不管怎麼說,他們只要搶一艘船,也不是沒有機會,哪怕是他自己划船,也能把殿下送走,只要船隻航行到漢江中間,清軍就拿他們沒辦法了。
想到這裡,金大澤重獲信心,先頭二十名騎兵跟著他一頭扎進了碼頭。「殺光他們!」猛然,黑夜中喊殺聲響起,上百清兵突然出現在碼頭,多爾袞又不是傻子,既然已經識破了他們的計劃,怎麼可能不在碼頭安放兵力。
清軍領頭大將不是別人,正是急於立功的噶爾瑪索,皇太極叫他過來,本來是準備去南邊給趙成搞破壞的,可是沒想到,他竟然在王京撿了這麼大一個功勞。李倧可是個寶貝,噶爾瑪索下令道:「不許傷了高麗國王和世子,我要抓活的!」
上百上虞備用處的清軍暗探撲了上去,他們雖然是暗探,但都是從全軍遴選出來的精銳,戰陣武藝比一般的步甲和馬甲還要強的多。加上多爾袞給他們配備了優良的兵器,噶爾瑪索帶兵只一個照面,就把金大澤身邊的騎兵幹掉一大半,李植大怒,提槍衝上去跟清兵交戰在一起,李?拔劍道:「父王,兒臣護衛父王衝出去。」
他已經瞥見邊上有一條小船,只要能跳上去,他親自搖櫓,也許還有一線生機。李?護衛著李倧來到小船旁,剛要上船,噶爾瑪索大喊一聲,「哪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