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下官也贊成二位大人的意見。」福王剛罵完,旁邊又響起一個聲音,一直沒說話的參政王胤昌站了起來,對福王鄭重施禮道。
「好,好啊,你們,你們。」朱常洵氣得說不出話來,這群文官,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就呂維祺一個退養的跳的最高,今天真是見了鬼了,一群人竟然聯合起來逼宮了。正當朱常洵還要斥責的時候,又一個聲音響起,「殿下,生死存亡之際,守城還是要靠三軍將士用命,軍心一旦渙散,後果不堪設想。」
所有人抬眼看去,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總兵王紹禹。有明一代,文官和武將完全是兩個階層,也就是在崇禎時期,因為到處戰亂的緣故,武將的地位才有所提升,但是在文官心底里,武將還是不能跟他們相比,這些臭丘八又沒文化,憑什麼就一品二品了,哪有文官苦讀考取功名困難。
所以,即便王紹禹是洛陽總兵,二品大員,但是在這些文官面前還是不夠看,更不用說此刻城內最大的文官是呂維祺,人家可是堂堂南京兵部尚書,從品秩上來說,跟京師的兵部尚書沒有區別。所以平日裡呂維祺他們跟福王爭論的時候,王紹禹都是站在旁邊不說話的,畢竟武將插話,多少有些不合時宜了。
但是今日,王紹禹實在是忍不住了,外面十萬大軍圍城,而且看樣子,李自成的兵力還在每天增加,因為依然有大量饑民每天來投靠闖軍,所以這城內的軍心,不能說浮動,但是士氣每天都在降低倒是真的,甚至城內已經有了一些不好的傳言,一會是說李自成要是打進來就不納糧了,大家都能有飯吃,有衣穿。這對城內的富戶不起作用,但是對底層,特別是封鎖之前進入洛陽城內的流民還是很有吸引力的。一會又說朝廷已經放棄洛陽了,不會派出援兵了,李仙風的人馬也全完了。這對士兵士氣的打擊是很致命的,將士們能守住,完全是寄希望於朝廷的援兵,如果孤立無援,誰又願意跟源源不斷的流賊拼命。這時候就需要給他們打雞血,最簡單粗暴的方法就是給錢。
朱常洵有些驚訝地看了看王紹禹,呂維祺等人也看了王紹禹一眼,亢孟檜點了點頭,今日王紹禹倒是有些總兵的樣子,知道幫文官說話了。
有道是眾怒難犯,朱常洵此刻也知道,城裡的文官武將都是一條心了,他再堅持,就沒必要了,真要是把這群人,尤其是把士兵給逼反了,李自成可就真的進來了。
朱常洵深吸一口氣,緩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道:「好,既然眾位大人都這麼說,本王再唱反調,就不對了,呂大人,你給本王一個數字,王府需要出多少錢。」
對於這個數字,呂維祺早就在心裡反覆盤算了,看李自成的樣子,一時半會肯定是不走了,但如果連續攻擊受挫,在洛陽消耗大量時間的話,他肯定得走,特別是春暖花開之後,朝廷會不會組成援兵就說不定了,所以以他兵部尚書的角度來看,只要能挺住一到兩個月,李自成自己就要先撐不住。
呂維祺上前一步道:「下官以為,洛陽,至少要堅持到天氣轉暖,以一到兩月為期限,料敵從寬,守城兩月,李自成必有變故。」
亢孟檜跟進道:「殿下,守城兵丁算上青壯,現有兩萬餘,騎兵一成,其餘全是步兵,但城內尚有數十萬民眾,如果再徵調一些男子充當輔兵,比如搶救傷員,運送物資,修繕工事等等應該沒問題,此事,府衙可以代辦,如此說來,當以三萬人為限。三萬人,兩月餉銀以衛所兵來算,就是六萬兩打底,再加上糧草兵器藥品等等,少說十萬兩。但此刻是戰時,需要將士們上下一心,以平時的軍餉來標定,恐怕少了些,還需以獎賞來鼓舞士氣。」
王胤昌問道:「這是何意?」
「要想激勵士氣,最重要的就是賞銀,將士們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打仗,要想充分激發他們的士氣,就以人頭論功。下官以為,仿效邊軍,論功行賞。邊軍斬殺建虜一人,賞銀五十兩,東南邊軍斬殺倭寇一人,賞銀二十兩。至於流賊嘛,大部分都是饑民構成,沒什麼戰鬥力,下官以為,賞銀一兩比較妥當。殺飢兵一人,取得首級就是一兩,正兵一人賞銀三兩,老營兵五兩,城外流賊十萬,殿下再拿出十萬兩銀子來犒賞三軍,我想外面的流賊就死的差不多了。」亢孟檜道。
王胤昌點點頭,亢孟檜想的果然是周到,他立刻補充道:「另外還有士兵的陣亡撫恤,以及戰鬥中民眾可能出現的傷亡撫恤以及安民的相關費用和預備的一些費用,下官以為還要再增加十萬兩。」
「好!本王拿三十萬兩給你們!」朱常洵大吼一聲道。
他生怕王胤昌一干人還要提出各種要求,趕緊搶先發言,將價格限制在三十萬兩的數字。要知道,福王富可敵國不假,但是大部分資產都是不動產,比如他一個王府造出來就花了幾十萬兩白銀,後面經過幾次擴建,光是用在宅子上的錢就有百萬兩。不僅如此,因為神宗皇帝對他的喜愛,在河南給了他三十萬畝良田作為封地,還有洛陽和開封以及河南境內各城的產業無算,特別是很多酒樓、櫃坊,背後的大股東其實都是福王。
但這些東西都是不動產,平日裡能給福王帶來大量收益,但到了戰爭爆發的時候,這些東西不能吃不能喝,還沒有現金作用大。但福王府的現金倒不是特別多,不過這個不多是相對而言的,實際上光是福王私庫就有三百萬兩現銀,這個數量甚至比崇禎自己的私庫還要多。
但福王不這麼認為,他覺得這都是朱家的財產,天下都是朱家的,怎能分給這些大頭兵,但形勢危急,不給又不行,眼見王胤昌等人說個不停,朱常洵連忙喊停,三十萬兩,已經是他府庫的一成了,這是朱常洵心理價位的極限。
眾人面面相覷,呂維祺站出來道:「既然福王殿下開口,那下官就代表全城軍將和百姓多謝殿下慷慨解囊。」
有道是薑還是老的辣,他們逼得福王一下子拿出來三十萬兩,已經是很大一筆錢了,萬一要是流賊被擊敗了,他一個退養的尚書無所謂,王胤昌和亢孟檜一群人肯定要倒霉,朱常洵要是參他們一本,他們吃不了兜著走,所以見好就收吧,三十萬兩,應該能撐一段時間了。萬一李自成不退兵,到時候再找福王要就是,現階段不能逼得太狠。
眾人見呂維祺說話,紛紛施禮道:「多謝福王殿下。」
「混帳,一幫混帳,尤其是那個呂維祺,讓王胤昌和亢孟檜他們出頭,自己躲在後面,本王看,這些餿主意都是這糟老頭子弄出來的。」福王府內室,朱常洵陰沉著臉,雙手背在後面來回踱步,今日他真是大出血了,三十萬兩白銀,說沒就沒了,當管家把字據遞到呂維祺手上的時候,朱常洵的心都在滴血。但是沒辦法,話已經說出口,不給不行了,他也只能回到內室抱怨。
「父王,錢財都是身外之物,若是能擊敗流賊,讓大明內部安定下來,錢財還會有的。」朱常洵話音剛落,另一人的聲音在內室響起。原來,內室的角落裡還站著一個人,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世子朱由崧。說朱由崧,可能很多人一時半會想不起他的身份,但若是說南明弘光帝,恐怕就有很多人知道了。不過現在,還沒到京師朝廷覆滅的時候,所以朱由崧依然就是福王世子而已。
只不過相對於他老子,朱由崧畢竟年輕,心胸開闊一些,覺得抱著不能吃不能喝的金銀財寶沒什麼用,還不如打一仗,取得一些功勞。大明前期馬上天子多的是,到了危急存亡關頭,老朱家站出來幾個有能力的人也不是不行。
「你懂個屁!這些錢都是列祖列宗和當今皇帝賞賜的,都是我老朱家的產業,就不說皇室,你就說一個普通地主,他願意把自己的錢財拿出來撒給窮人嗎?再說了,寡人憑什麼要灑給那些窮人?」朱常洵罵道。
「父王,做都做了,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如此,不如再接再厲,發表一些鼓舞將士們的宣言,也算是替朝廷出一份力。」朱由崧建議道。不能不說,朱由崧這個建議很好,但朱常洵挪動了一下他肥胖的身軀,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搖搖頭道:「行了,今日寡人乏了,你去把呂維祺他們打發走,然後去庫房裡看著,記住了,就三十萬兩,多一毛都沒有。」
朱由崧內心裡嘆了口氣,作為世子,他可不想在王府內干坐著,要是能上城指揮戰鬥,哪怕是鼓舞一下士氣,那該有多威風。但他也只是想想而已,父王是不會同意的。
這邊朱常洵心疼萬分,但那邊呂維祺等人卻是長舒了一口氣,三十萬兩銀子,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呂維祺立刻吩咐亢孟檜拿走五萬兩,去城內招募一萬人充當輔助人員,並且配備糧草兵器,讓他們去修築工事。然後就以亢孟檜的府衙作為指揮部,布置城防事項。
「諸位,就算是本官倚老賣老,作為南京兵部尚書,守衛洛陽,義不容辭。」呂維祺道。
眾人立即抱拳道:「願聽老大人調遣。」
「好,本官就不囉嗦了,敵軍四面合圍,但以本官之見,李自成主力還是在南門,一旦開戰,南門和東西兩面壓力較大,所以南門必要由一員戰將鎮守。」呂維祺道。
這話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說白了南門是主戰場,這裡面最高的武將就是王紹禹,他這個總兵不去誰去,一般來說,王紹禹肯定要往前一步大吼一聲領命,可是萬萬沒想到,王紹禹竟然一言不發,就好像沒聽見一樣。連他身後的副將劉見義和羅泰都對視了一眼,沒想到總兵大人屁都不放一個。
要說這王紹禹,明史記載了四個字,貪得無厭。說白了,這傢伙根本就不是打仗的料,這傢伙的總兵官也是喝兵血賣官鬻爵弄來的,他之所以會在洛陽,那是因為之前他聽聞流賊肆虐,所以特地花錢賄賂了朝廷相關官員,將他從河南湖廣交界地帶給調去了洛陽,本以為能在洛陽逍遙一段時間,誰知道李自成來的這麼快。說白了,這傢伙根本不會打仗,就是個繡花枕頭而已。
至於劉見義和羅泰,二人原本也不是他的副將,本來就是防守洛陽的將領,王紹禹來了之後,他二人才因為官階的原因成為副將。
王紹禹不說話,呂維祺心中憤怒,正要出言,忽然一人出列道:「下官去南門。」眾人一看,不是王胤昌還能是誰。
「王大人,這。」呂維祺猶豫道。
「呵呵,呂大人,可不要以為下官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在擔任河南參政之前,您忘了我的官職了。」王胤昌笑道。
呂維祺猛然想起來了,王胤昌在當河南參政之前,乃是兵備副使,非要類比的話,就相當於後世的河南武裝部副部長,官職從四品,而參政是正四品,所以王胤昌是升官才當了參政。
王胤昌道:「南門就交給我吧,我久在河南,也熟悉情況,給我一萬兵馬,我來守衛。」
王胤昌主動請纓,羅泰和劉見義也不敢怠慢,二人本來就是洛陽本地將領,一個文官都上陣了,他們作為武將縮在後面多不好,二人吼道:「末將分守東西兩門。」
呂維祺瞥了一眼王紹禹道:「那北門就辛苦總兵大人了。」
王紹禹這才抱拳道:「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