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三年春節,這是個並不平凡的春節,往日洛陽城內都是張燈結彩,具備歡樂的節日氣氛,可是今年,隨著李自成殲滅了李仙風的隊伍,闖軍士氣大漲,雖然李來亨在栗子關損失了一些人馬,但是說句實在話,不到一千人的正兵和幾千飢兵,就算是全死了,李自成眉頭都不會動一下,這點人馬,對於現在的李自成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因為天氣越來越冷,所以流民為了活下去,必須尋找新的活路,這對李自成來說正是擴軍的最佳時機,所以李自成將手頭能搞到的糧食全部集中起來,開倉放糧,吸引更多的流民前來,這讓他的軍隊在冬天人數暴增,本來進入河南的時候,老營兵和正兵加起來能有個三萬多人,算上饑民能有十幾萬人,現在,這個人數直接翻了一番,李自成手下的精銳能有五萬人,還有二十多萬飢兵跟隨,總人數暴增到三十萬。
李自成和麾下眾將信心大增,趁著朝廷無法派出援兵之際,揮師北上,將洛陽圍死,城內是一片死氣沉沉,這個死氣沉沉指的不僅僅是心理上的,從物理上來說也是死氣沉沉。
自從李自成攻入河南之後,大量的民眾便拖家帶口的逃亡,有些門路的土豪直接就前往南直隸或者河北山東等距離河南較遠的地方躲避了,相對也安全一些。沒能力的基本上就是李自成的軍隊走到哪裡,他們就逃到哪裡,就跟擠牙膏似的,李自成推進一點,他們就走遠一些,洛陽作為河南境內目前為數不多沒有失守的大城,已經擠下了比原來居民人數多得多的人口,本來,洛陽城內大約有四十餘萬人口,可是現在已經達到了驚人的六十餘萬,而且這其中大部分都是無家可歸的流民。
幸虧是王紹禹直接封閉城門,禁止出入,否則這個人數還會不斷增加,但這方法有利有弊,雖然控制住了城內的流民數量,但是城外進不去的流民在牛金星等人的煽動下,轉頭就投了李自成,反而成為了流賊的助力。
洛陽雖然是河南的大城,也是當年唐朝的古都,可是城池也就這麼大,容納能力有限,大量無家可歸的流民只能蜷縮在街角巷子口抱團取暖,天氣漸漸寒涼,每天餓死病死的人都不在少數。
關鍵是死了這麼多人,屍體也沒辦法掩埋或者處理,開封城外面又全是闖軍安營紮寨,也沒法將屍體給運出城外,王紹禹知道,這麼多屍體在城內堆積,肯定會引發瘟疫,到時候死亡人數將會更加驚人,並且會影響防守洛陽的大計,所以王紹禹沒辦法,只能採取下策,命人每天將洛陽城內死亡的人屍體全部集中起來,有條件掩埋的就直接掩埋,沒有條件的就直接運上城頭,然後從城頭扔下去,反正這年頭,哪裡不死人,在官兵的威壓之下,城內本身就無家可歸的流民也沒什麼好說的,人死都死了,關鍵是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下去,不能因為死人的影響將活著的人也弄死了。
福王府內,洛陽城內的文臣武將濟濟一堂,正在議事,目前情況危急,呂維祺雖然退養,但作為洛陽城內皇族除外級別最高的官員,還是被眾人推舉為文官首領,跟王紹禹一文一武,負責洛陽的防務。
呂維祺作為曾經的兵部尚書,每天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只想著怎麼能打破面前的僵局。「呂大人,你就別在本王的面前晃悠了,晃悠的本王心煩。」說話的是福王,呂維祺在他的面前來回踱步,福王終於是忍不住了。
呂維祺愣了一下,這才驚覺失禮,這裡畢竟是福王府邸,不是他呂維祺的南京兵部衙門,呂維祺立刻拱手道:「殿下,下官失禮了。」
之前,福王跟呂維祺是吵得不可開交,但真當李自成大軍壓境的時候,福王還是慌了神了,他一個藩王,沒帶兵打過仗,也沒參加過朝政治理,除了皇族的身份和有錢之外,他實在沒有其他能力了。所以,當流賊在城外紮下數十里連營的時候,福王也慌了,這才想起洛陽城內的一干大臣了,對呂維祺這個知曉兵事的兵部尚書,自然是放尊重了不少。
福王擺擺手道:「算了算了,你也是操心公務,我聽王總兵說,這些天你是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人是鐵飯是鋼,你這可不行啊,洛陽的軍政大計還在你的肩膀上,你要是倒下了,洛陽就更危險了。」
呂維祺道:「殿下說的是,下官一定改正,可是目前的局面實在是讓人夜不能寐,下官苦思冥想,也沒有一個好主意啊。」
福王看了看呂維祺,他自己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作為大明朝的王爺,從出生開始就吃喝玩樂,很多人往往早逝,福王能活到這麼大歲數也算是很不錯了,呂維祺比他年長一些,可是看面相,倒是像比他老了很多似的,愁眉苦臉,連身體都佝僂了。
福王嘆氣道:「唉,本王也知道局勢不妙,誰能想到李自成的人馬竟然增長的這麼快,李仙風的人馬全軍覆沒,河南境內再無援兵,河南西部,只剩下我們洛陽城這一棵獨苗了,如今李自成也是陰險,數十萬大軍圍城,就是不進攻,這是什麼意思,擺明了是要消耗我們的糧食物資和士氣,等他們覺得差不多了,再發動進攻。」
福王這話說得其實很有道理,事實上李自成就是這麼想的,想想看,洛陽城本來就幾十萬人口,現在進入了更多的人,每天消耗的糧食物資都是天文數字,即便官府施粥都按照最低標準,這洛陽都被圍死了,糧食還能經得起多少折騰,而且最重要的是要保證軍隊的物資供應,沒有了軍隊,洛陽城立刻就會淪陷。
洛陽守城的兵力其實並沒有多少,至少對於李自成來說,官兵的人數算不得什麼,原先王紹禹麾下有兩萬人,加上王府的衛隊還有衙門的捕快衙役、獄卒等公人,大約總計兩萬多,騎兵一共就兩千,全都是王紹禹和下面將領的家丁衛隊,為了增強守備力量,呂維祺知會知府亢孟檜將官府的庫銀都拿出來,臨時在居民和饑民中招募了一萬青壯作為輔助,這些人當然不能上戰場打仗,但是運送物資、搶救傷員、修繕設備什麼的就靠他們了,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那就沒辦法了,全都得上城牆殺敵。
城外李自成也沒閒著,對包圍開封的軍隊進行了調整,在吸收了河南各部衛所兵的降兵之後,李自成的人馬不降反增,真是越打越多,洛陽幾乎是一座孤城,也不會長了翅膀飛走,所以李自成將兵馬一分為二,集中最精銳的十萬人馬,包含了老營兵、正兵和投降的明軍,以及飢兵之中還算不錯的五萬人。
另外二十萬人馬除了分守闖軍占領區各處之外,還抽調出五萬機動兵力交給劉宗敏,卡在開封和洛陽之間,防備可能的朝廷官軍援兵,雖然李仙風等人的大部隊已經被殲滅,但是朝廷究竟還有沒有後備部隊,或者會不會從邊軍、京師進行抽調是個未知數,總之有了萬全準備,李自成就可以親率大軍,放開手腳攻擊洛陽了。
事實證明,李自成的策略還是很管用的,十萬大軍將開封城四面圍了個水泄不通,就在城外五里安營紮寨,站在城頭能看見大順軍的營寨延綿十里,將洛陽城包圍在中間,大軍每天操練的喊殺聲震耳欲聾,李自成就是要通過這種方式給洛陽城施壓,讓他們的軍心士氣降到最低,當然,洛陽城內的物資在消耗,城外的李自成也沒好到哪裡去,幾十萬大軍每天的吃穿用度也是天文數字,好在前面打下了那麼多城池,李自成用以戰養戰的老一套,尚且能維持部隊的開支,他也沒打算就這麼永久圍下去,他在等。
自從消滅了河南當地的衛所兵和李仙風的部隊之後,李自成獲得了一些的火器和火藥,可是洛陽城的城牆不是一般的堅固,畢竟是六朝古都,歷朝歷代都在完善洛陽的城防系統,護城河城牆什麼的都是一應俱全,而且後一個朝代往往會在前一個朝代的基礎上擴建城牆,這樣就會將城牆打造的越來越厚,越來越堅固,如此一來,闖軍若是採用傳統的方法攻城,勢必會遭到不小的打擊。明軍降兵建議李自成,可以試試掘進的方式,挖掘地道來攻城。
當然,這種挖掘地道不是說跟東江軍一樣,挖一條地道直接通往城牆,然後在下方埋設炸藥或者架設飛雷炮,真到了打仗的時候,直接起爆開火,然後將城牆炸飛。
事實上這種方法也就是東江軍這種超級強軍能用的爐火純青,放在闖軍這裡,火藥不如人,火炮不如人,對付堅固的洛陽城,很是難辦。
更不要說城外還有一圈護城河,不管你怎麼挖地道,都不可能直接穿越護城河,所以李自成挖的地道不是用來對付城牆的,恰恰就是用來對付護城河。
打了這麼多年仗,李自成也知道護城河的威力,往日作戰,填護城河的時候要死不少人,這一次李自成決定用巧勁,先挖地道通往護城河附近,多挖幾條,然後趁著夜色,讓士兵們扛著沙土袋,從地道進入,突然出現在護城河邊填河,這樣一來,官兵必然是措手不及,都不一定能及時發現,等發現了,護城河都填的差不多了,反正闖軍別的沒有,就是人多,一人一個麻袋,護城河就沒了,這樣能最大程度減小傷亡,等天色放亮,沒了護城河的洛陽城他還不是手到擒來。
不過這一切,城內的官將們還不知道,他們還在福王那裡商量對策呢。聽見福王發話,知府亢孟檜站起來道:「殿下,呂大人,洛陽城能不能守住,下官看,其實不在內而在外,我們的兵力就這麼多,糧食物資都是恆定的,外面無法輸送,我們多吃一口飯就少些糧食,多死一個人就少一個兵,李自成可不一樣,他的飢兵可不算人,以戰養戰,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就算是他今天攻城,大家硬拼,我們也有彈盡糧絕的一天,所以指望我們自己恐怕並不現實。」
大家紛紛看向了亢孟檜,此人在歷史上和呂維祺以及參政王胤昌實際才是洛陽保衛戰的指揮官。他這麼一說,眾人便停止了交頭接耳,都盯著亢孟檜,看看他有何良策。
亢孟檜道:「我相信,在各位的努力之下,洛陽城堅守一段時間應該問題不大,但總不能永久拖下去,朝廷現在組織不了援兵,那一個月之後,三個月之後,五個月之後呢?總要有援兵前來解圍吧。所以當務之急,就是要發動洛陽全城,奮勇殺敵,把戰線穩固下來。之前,呂大人多次勸說福王殿下開倉放糧,今日,下官當著諸位的面還是要說一句,福王殿下,再不把福王府的糧食金銀拿出來,洛陽危矣。須知,洛陽在則福王在,洛陽亡則。」
說到這裡,亢孟檜撲通一聲跪在了福王的面前,他這話跟逼宮沒什麼區別了,當著這麼多文臣武將的面,把最殘酷的現實說了出來,哪怕是再刺耳,他也顧不得這麼多了,福王今天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否則城破之日,以李自成的性格,王府上下,在劫難逃。
呂維祺見亢孟檜今天這麼勇,立刻聲援,「福王殿下,生死存亡之際,還有什麼可猶豫的,錢財不給守城將士,難道要便宜了流賊嗎?」
「放肆!」朱常洵臉都憋紅了,搞了半天,這群傢伙還是在打他王府的主意,看來今天,他多少要放點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