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胤昌聽見銃聲勃然大怒,他還沒下令開火,手下士兵就因為緊張提前開火了,關鍵這種時候,一傳十十傳百,導致所有人都發射了手中的火器和弓箭。等於王胤昌積載了一波遠程投射的攻勢一下去全廢了。
只見銃彈將護城河周圍的地面打的白煙騰起,箭支深深扎入地里,箭尾還在微微顫動,可是全都做了無用功,飢兵還沒有殺到這個位置,自然也就談不上什麼殺傷。
劉芳亮沖在隊伍前面,看見城頭火光和白煙乍現,他心頭也是一緊,畢竟是闖軍的高級將領,見多識廣,火銃打響是什麼效果他還是分得清的。不僅是劉芳亮,不少軍官都是本能的一縮脖子,銃聲停止之後,不少人都在身上摸索了一番,想確認一下自己有沒有被打中。
劉芳亮也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鎧甲,再看看周圍的兵將,沒有一人倒下,他猛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哈哈哈哈,這幫兔崽子,也就這點本事,老子屁事沒有!」
眾人見劉芳亮如此,也是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也都沒事,劉芳亮用大刀指著城頭道:「一幫縮頭烏龜,還想用火器嚇唬咱們,不知死活,弟兄們,殺啊!」
「殺!」官兵這一輪齊射落空,一下子鼓舞了農民軍的士氣,原來官兵也沒什麼了不起,飢兵們扛著沙袋瘋了一般殺向護城河岸邊。
王胤昌大急,這一波裝填需要時間,對方可是已經殺過來了,他連忙命令道:「火炮給本官打!弓箭手放箭!不要停!」
說罷,他從身邊一名衛士手上奪過火把,直接點燃了身邊一門大將軍炮,轟的一聲,三斤重的實心彈直接高速出膛,一頭扎向了飢兵陣營中,在這個距離上,炮彈威力巨大,飢兵人頭密密麻麻,也不需要瞄準,炮彈飛速躥進了人群之中。當前一個飢兵被直接命中,當即四分五裂,變成了零件狀態,但炮彈余勢不減,又直接帶飛了身後一個飢兵的人頭,只見無頭屍身憑藉著慣性還往前跑了兩步,才轟然倒下,這駭人的一幕讓周圍的飢兵心臟狂跳,手腳發軟。
炮彈掉落在地上,卻又彈起,在人群中橫衝直撞,一片骨斷筋折的聲音響起,噼里啪啦讓人牙酸,大量小腿和手臂被炮彈帶飛。要知道,三斤炮子在明末這個時代已經算是大傢伙了,哪怕是擦到四肢,也是帶飛一大片血肉,以當時的醫療條件,這麼大面積的傷口感染,能不能挺過去只有天知道。
一發炮彈,至少帶走了數條人命,還有十幾人倒在地上,捂著傷口痛苦的翻滾哀嚎,四肢被直接扯斷的痛苦根本就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血霧騰起,飢兵陣中發出了陣陣慘叫聲。
眼見王胤昌親自開火,所有的炮手發一聲喊,用手中火把點燃了火炮,轟轟轟,城頭髮出了劇烈的轟鳴聲,數十門大小火炮同時開火,幾十發大小炮彈徑直砸向了飢兵人群。轟隆轟隆,炮彈落地,一下子犁出了幾十條血胡同。
飢兵作戰,沒有章法,人群都擠在一起,炮彈不管怎麼打,都能收割人命。尤其是劉芳亮帶領的第一陣飢兵,基本上都是最近剛加入闖軍隊伍的。李自成也不傻,即便是飢兵,他也是按照資歷排隊,新來的飢兵比以往跟在闖軍中的飢兵更加不中用,不如拿他們去送人頭。
這些人沒有所謂的戰術素養,上了戰場也只知道跟著前面的人低頭盲目衝鋒,不知道如何組成攻擊隊形,更不知道如何躲避炮子。隨著炮彈打入人群之中,伴隨著煙塵一同升起的還有一團團血霧,飢兵一窩蜂似的衝過來,很多地方人員扎堆,顯得非常密集,這樣的情況下,一顆炮彈所造成的殺傷效果可是大大提升了。
伴隨著血霧的是支離破碎的軀體碎片,很多離彈著點較近的闖軍飢兵直接被打成了零件狀態,零件爛肉飛的到處都是,不遠處還有數個人頭骨碌碌滾在地上,血腥味瀰漫,前排的飢兵愣住了,或者說是被嚇傻了。在今天之前,他們不過是平民百姓,哪裡懂得什麼戰陣道理,如今看到如此血腥的場面,已經超出了他們以往所有的認知。不少人胃中翻騰,直接吐了出來,可能是因為一天只能吃一頓飯,大部分情況下還只能是稀粥,所以胃裡沒有什麼食物,但哪怕是吐酸水,也要吐出來,這實在是太噁心了。
前排的一些人總算是反應了過來,他們將手中的沙袋和石頭胡亂扔進護城河裡,轉身就要逃跑,可是後面的飢兵依然推搡著前隊前進,前面的人稍微一愣神就會被後面的士兵踩倒在地,然後被無數雙大腳踏過,變成一灘爛泥。
更有甚者,許多人來不及回頭就被後面的人推進了護城河中,會水的人還好,一時半會死不了,不會水的可就慘了,他們在護城河中撲騰掙扎,最終緩緩沉了下去,跟沙袋一樣,成為了填平護城河的材料。
嗖嗖嗖,城頭的箭支不斷向城下發射,火器需要裝彈,弓箭不需要,只要弓箭手的臂力還能支撐,就能不停放箭,第一波箭支射空,但不代表後面的箭支也會射空,對方已經撲到了護城河邊,已經完全進入了弓箭的射程之內。不僅如此,洛陽城中還裝備了一些軍弩,有明一代,因為火器的不斷裝備,軍弩已經逐漸被淘汰,但不是說完全消失,明軍的一些部隊當中還是裝備了軍弩的,比如王府的衛隊,就裝備了一些軍弩,府庫裡面也存了一些軍弩,只要更換弓弦,就能正常使用。
為了防禦洛陽,王胤昌把能收集到的軍弩全部調到了南門,大約二百多支軍弩都裝備給了守軍,軍弩的好處在於射程遠,並且不需要臂力操控,只要箭支管夠,可以不斷射擊,就是射速有點慢,發射完畢之後重新裝填需要消耗不少時間。不過沒關係,只要能用來殺傷敵軍,就是好武器。
噗噗噗,箭支射入人體的聲音不斷發出,如同割麥子一般,飢兵的前隊倒下了一片,明軍箭支,特別是弩箭的箭頭都設置了放血槽,並且箭頭的尾部還有倒刺,如果強行拔出,將會帶出一大片血肉,反而讓傷口更大,當然這些不是明軍獨有的做法,這個時代,幾乎所有勢力的箭頭都帶有倒刺,目的就是加強殺傷力。
飢兵的鮮血噴涌而出,如同涓涓細流一般匯入了護城河中,一朵朵艷麗的血花在護城河的清水中開放。
「沖!都給老子往上沖!」劉芳亮咆哮著。眼見不少飢兵因為見到遍地殘肢斷臂血流成河的場景而蹲下來哇哇嘔吐,劉芳亮心中大急,立刻催促士兵們發起攻擊。闖軍雖然打著闖王來了不納糧或者是均貧富的旗號,但是在戰場上,李自成可沒有把手下人當作普通饑民,他們既然選擇加入闖軍,到了戰場上就不能慫。
至少,在軍紀這一點上,闖軍並不寬鬆,甚至可以說很嚴酷,只要是上官下令衝鋒,士兵們就不能回頭,不管是飢兵還是正兵,聞鼓不進者殺無赦。這些飢兵加入闖軍的時候,初上戰場難免會有人害怕,但李自成也不是沒辦法。劉芳亮身後,袁宗第帶著一萬正兵出列,就排在飢兵大陣的後方,這些正兵不是用來進攻的,而是實打實的督戰隊,只要飢兵膽敢回頭逃跑,督戰隊將會毫不留情,將逃兵全部斬殺。
劉芳亮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才下令士兵玩命衝鋒,跑回去也是死,還不如完成任務,往前沖還能搏一把,說不定多扔幾個沙袋,自己活下來,沒死不說,還能美美飽餐一頓,有肉吃有酒喝,還有銀子拿,這多好。
為了給自己壯膽,飢兵們全都跟著劉芳亮一起吼叫起來,他們有的人手上拿著菜刀,有的人拿著木棍,甚至有的婦女根本就是赤手空拳,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如何作戰,反正照直往前沖就對了,但是炮彈和箭雨並不會因為他們是老弱婦孺就繞著他們走,相反,對於移動緩慢的人來說,遠程武器更加有殺傷力。
「散炮子!給本官全部換成散炮子!」王胤昌好歹也是河南兵備副使,這點見識還是有的,既然銃彈和弓箭已經能夠得著這些飢兵,那麼再用實心彈就沒什麼意思了,不如所有火炮換裝散炮子,給他們來一波狠的。
炮手們聽見王胤昌下令,立刻開始裝填散炮子,他們可不像東江軍,有軍械局製造的制式霰彈,霰彈大小差不多,打出去之後散布均勻,穿透力強,能覆蓋很大面積,這些洛陽守軍所謂的散炮子,其實就是碎石,夾雜著一些鐵製的霰彈,沒有固定形式,射程比東江軍的制式霰彈近了不少,散布也不是很均勻,畢竟石子有大有小,穿透力也不會太強。但是沒關係,即便是這樣,對於密集的飢兵大隊來說,官兵的火炮殺傷力也是非常恐怖。
嗵嗵嗵,跟實心彈打出去轟隆轟隆的聲音不一樣,散炮子打出去是一種沉悶的響聲,就像是一個人嘴裡含了一大把瓜子,然後用力噴出去的聲音一樣。
下面的飢兵只看見城頭紅光閃過,無數散炮子帶著怪嘯扎進了人群之中。啪啪啪,石子命中人體發出的聲音也很奇怪,前面的飢兵立刻變成了一團團血霧,有的人直接被十幾個散炮子命中,連成為篩子的機會都沒有,而是直接變成了漫天飛濺的碎肉。
「啊!啊!啊!」不似人聲的慘叫聲響起,無數人捂著傷口栽倒在地,散炮子打入人體,憑藉著巨大的動能翻滾碎裂,把五臟六腑給攪爛,常人如何能忍受這樣的痛苦,他們一個個蜷縮在地,瘋狂哀嚎起來。
撲通撲通,不少人就像是失心瘋一般,也許是為了躲避炮彈,也許是不想看見這煉獄一般的場景,竟然有不少飢兵主動跳進了護城河之中。
王胤昌可不會給他們機會,正好一千火銃兵裝填完畢,王胤昌下令開火,砰砰砰,爆豆一般的火銃聲再次響起,護城河被打的水花四濺,或者更準確一點說是血花四濺,那些跳進護城河的飢兵全部變成了漂浮在河面上的屍體。一瞬間,整個護城河的河水都被染成了血紅色。
城頭的火銃火炮弓箭不斷施放,下面的飢兵不斷死亡,不知道是哪一刻,緊繃的弦猛然斷裂,「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救命!救命啊!」「快跑!」飢兵大陣猛然鬆動,數萬飢兵就像是約好了一般,轉身就跑。
「混帳東西,不許跑!」劉芳亮大驚失色,手中大刀手起刀落,咔嚓咔嚓,一下子劈飛了數個人頭,鮮血猛然噴射出來,淋了劉芳亮一頭一臉,仿佛是地獄裡走出來的殺神。可即便是這樣,依然擋不住飢兵逃跑的勢頭,無數士兵轉身就跑,前面實在是太恐怖了,他們只不過是想吃個饅頭,可到了護城河邊,竟然瞬間就會變成一堆碎肉,這種打擊誰受得了,關鍵你跟飢兵說士氣,那不是鬧著玩嗎?這些剛剛收羅的饑民,能有什麼士氣。
袁宗第朝著李自成的方向大喊道:「闖王!殺不殺!」
李自成當然明白他的意思,督戰隊就是用來幹這個的,但今日,李自成並沒有指望他們能真的填平護城河,所以幾乎沒有猶豫,李自成揮了揮手,意思是開口子。
袁宗第一聲令下,督戰隊立刻分開,任由飢兵從分開的縫隙中跑了回去,護城河邊,只留下了數千具屍體,粗略估計一下,這一仗至少折損了三千人,當然,估計戰場上還有一千多傷兵,但那些傷兵跟死人已經沒有任何分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