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王,末將無能。」撤回來的劉芳亮垂頭喪氣道。這一陣打的屬實不好看,沒碰到城牆不說,就連護城河也沒有被填平,反而被城頭的火器弓箭跟活靶子一般打死了幾千人,這擺明了就是送人頭,這種硬仗,劉芳亮也明白沒有什麼投機取巧的方法,但即便是這樣,作為第一個出陣的闖軍將領,他還是希望能把這一仗打好,現在弄成這個樣子,自己的部下還是直接潰退的,確實有些難以交代。
劉芳亮策馬來到李自成身邊,對李自成抱拳,李自成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哈哈,老劉,沒什麼,至少,你摸清了城頭火力的配置,勝敗乃兵家常事,再說,這不過是一次試探性攻擊,根本不能說是失敗。」
「闖王。」劉芳亮的嘴唇蠕動了一下。
李自成道:「跟著我一起的老兄弟,難道這點挫折都經受不住嗎?」
李自成這句話是絕對有深意的,最慘的時候,高迎祥兵敗身死,他被打進湖廣山區,身邊就剩下幾千殘兵敗將,眼看著闖軍就要完了,但李自成依然堅持了下來,更不用說現在還擁有幾十萬人馬,這跟以前的情況比起來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所以對於他們這些老兄弟來說,還有什麼比在山區的日子更艱難的情況嗎?
劉芳亮重重點了點頭,表示明白李自成的意思。李自成又道:「現在,讓袁宗第再打一陣,不過這一陣要製作一些盾車,等袁宗第這一陣打完了,你再去打一陣,咱們就是車輪戰,至於傷亡,不用擔心,都是些飢兵而已。」
若說李自成在饑民面前裝作大義凜然的樣子,他在老兄弟面前則是毫不掩飾暴露自己最真實的一面,當然,劉芳亮這些老兄弟都跟他是一個心思,不管是劉宗敏還是劉芳亮還是袁宗第還是其他人,對飢兵的死活其實都沒放在心上,那不過是一種資源罷了,跟戰馬、馱馬是一樣的資源,甚至在這個世道,一個飢兵絕對訂不上一匹馱馬。
李自成一聲令下,袁宗第領著第二陣飢兵出擊,只不過這一次,他們準備了一些盾車,說是盾車,跟建虜的盾車比起來那就是小巫見大巫了,農民軍的盾車非常簡陋,就是手推車上面弄了一些木頭,綁了一些從明軍手中繳獲的,或者是闖軍自己製作的盾牌,這就算是盾車了,最多能擋得住弓箭銃彈,火炮那是萬萬不可能擋住的。
李自成和劉芳亮在陣後觀戰,眼見前方的飢兵又被城頭的各種火力痛打了一頓,雖然有了盾車,但是在城頭的火炮面前,這些盾車顯然是不夠看,哪怕是小型佛郎機,都能一炮將盾車給撕碎,自然後面跟著的飢兵也就遭了殃,李自成對劉芳亮道:「就讓官兵再蹦躂一下,等到夜裡,看看咱們的手段。」
仗從白天打到黑夜,到了傍晚,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李自成總算是偃旗息鼓,一整個白天的戰鬥,飢兵至少付出了七八千人的傷亡,戰場上到處都是哀嚎的聲音,特別是晚上聽起來,異常瘮人。
「哎喲!疼啊!我疼啊!」「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娘!娘啊!」各種各樣的聲音此起彼伏,帶著各地的口音,那是受傷又失去行動能力的傷兵在臨死之前發出的最後哀嚎,在寂靜的黑夜中聽起來尤為刺耳。
「他娘的,跟鬧鬼似的,還能不能消停了。」城頭,不少明軍士兵靠在垛口處打著盹,白天的戰鬥,可是把將士們累壞了,流賊別的不行,就是人多,李自成讓飢兵們幾萬人一組輪番上陣,消耗明軍箭支火藥的同時,還在消耗明軍士兵的精力和體力,王胤昌手下就一萬人,要守衛整個南門,誰也不敢休息,鬼知道流賊是不是真的發了狠要填河,所以上面的士兵都是玩命轟打,沒有短兵相接的情況下,其他士兵也是搬運彈藥,修補兵器。
所以一整天,將士們的神經都是處於緊繃狀態,這一歇下來,自然倒頭就睡。王胤昌此刻就在南門上方的城樓里閉目養神,他可不是今天神經緊繃,而是連續數日都沒有好好休息,一直在操心防務。身邊的衛士怕王胤昌受涼,解下披風,蓋在王胤昌身上。
一名軍官想來稟報情況,衛士長卻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靠在柱子上的王胤昌道:「大人剛睡著,讓他休息一會吧。」軍官猶豫了一下,抱拳退下了。
可衛士長哪裡能想到,軍官正是因為聽見了城外有輕微的沙沙聲,才來稟報異常情況。原來就在大部分士兵都在休息的時候,城外的闖軍可沒閒著,白天都是飢兵在輪番進攻,今晚,李自成讓飢兵全部休息,卻讓劉芳亮和袁宗第各帶一萬正兵出去幹活了。
早在攻打洛陽之前,李自成就已經把洛陽的情況給摸清楚了,實際上洛陽的護城河主要的水源就是來自洛水,隋唐時期的洛陽城外,直接修了洛渠,洛渠就成為了隋唐舊城的護城河,明代洛陽城是在隋唐舊城的基礎上進行擴建的,所以護城河的水實際上也是來自洛水。李自成的方法非常簡單,一方面派人去堵洛陽城洛水的源頭,阻斷護城河的水源,另一方面是在南門直接開挖壕溝,將護城河的水引出來,引到城外的幾個湖泊之中,這樣一來,護城河的水自然會被放干。
沒了水流的阻擋,填平壕溝對於闖軍來說並不是什麼複雜的事情,不僅不複雜,抽乾了水的護城河反而倒過來會成為闖軍最好的屏障,士兵們甚至可以隱蔽在壕溝之中發起攻擊。
「快快快,手腳都給老子麻利點,不許說話。」南門外,袁宗第催促手下正兵道。闖軍最大的優勢就是人多,掘進完全可以從闖軍的陣地出發,所以實際上天一黑下來,闖軍就已經動手了,當城頭明軍軍官聽見沙沙聲的時候,闖軍的壕溝實際上已經快要挖通護城河了。
劉芳亮那邊,趁著夜色,聯合在西門的高一功,一起去堵護城河的源頭。只能說明軍的防禦實在是太呆板,如果是趙成和東江軍在這裡,肯定會在城外布置暗哨和巡邏隊,但是對於此刻洛陽城內的守軍來說,什麼暗哨,什麼巡邏隊就有些強人所難了。畢竟外面是李自成幾十萬大軍圍城,從當時洛陽士兵的角度來看,躲在城內才是最安全的,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烏龜殼一般,洛陽城牆將這些士兵和城內的百姓保護起來,而出了城,就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了。
所以士兵們都在城內,呂維祺也沒想到要在城外布置暗哨,此刻高一功和劉芳亮的人馬匯合,上萬人摸黑將沙袋扔進了洛水的支流里。
「他娘的,總算是大功告成了。」劉芳亮拍拍手,因為保密的緣故,他們不敢點亮火把,但是借著月光,還是能隱約看見,洛水引入護城河的這一段已經被沙袋徹底堵死,也就意味著現在護城河已經成了一潭死水。
高一功走過來道:「老劉,要不咱倆換換,明日一早攻城,我帶兵上去如何?」
雖然高一功是李自成的小舅子,除了闖軍高級將領的身份之外,還有一個親戚的身份,但是在十八將面前,高一功其實沒什麼架子。劉芳亮笑道:「你想得美,今日第一陣就是俺老劉打的頭陣,沒打下來,闖王沒怪咱,但俺自己心裡不是滋味,明日,俺要第一個攻上城頭,殺幾個鳥官兵,出出氣。」
高一功哈哈一笑道:「你這傢伙,行,我也不跟你爭,這護城河沒了,明日肯定是四面攻城,我跟你打賭,我肯定先攻破西門。」
劉芳亮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道:「俺們走著瞧。」
「好了沒有?」
「將軍,再一步,咱就挖通了。」
南門外,袁宗第有些焦急,再過一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前面還沒動靜,他焦急問道。一個掌旅立馬回答了他的問題,看樣子距離挖通護城河只剩下一步之遙。袁宗第罵道:「他娘的,那你們還等什麼,給老子動手!」
「得令!」呼拉一下,最後一點隔閡被挖通,前面的士兵眼疾手快,立刻扶著坑道兩邊爬了上來,護城河的水一下子從破口洶湧而出,直接流入了闖軍挖好的坑道。
「媽的,什麼聲音?」城頭,一名總旗官猛然從睡夢中驚醒,水流嘩啦啦的聲音顯然是被他聽到了。他罵了一聲,身邊幾個士兵也是同樣醒了過來,一個小旗揉著眼睛問道:「頭兒,什麼情況?」
「你聽見什麼沒有?」總旗官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問道。那小旗官猛然反應過來,好像是有不一樣的聲音。他立刻起身道:「好像是水聲?」
總旗好像意識到了什麼,立刻起身,沖向了城樓,一刻鐘後,王胤昌披著披風跑到了垛口邊,此刻嘩啦啦的水聲已經將很多士兵吵醒,大家都望著城外黑暗的地方,一臉茫然的表情。王胤昌大喝道:「火箭,用火箭!」
立刻有士兵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見十幾個弓箭手衝過來,將自己的箭頭綁上白布,然後在猛火油中浸泡一下點燃,隨即嗖嗖嗖,十幾支火箭射了出去。王胤昌和眾人屏氣凝神,注視著火箭落下的方向。緊接著,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他們發現,護城河沒了,或者說,護城河裡面的水沒了,按理說,火箭下落,在河水裡肯定有倒影,但現在,什麼都沒有,只剩下黑漆漆一片。
「這是怎麼回事?」王胤昌腦海中浮現出大大的問號。可還沒等他想明白,有眼尖的士兵大喊道:「流賊!」
又是一輪火箭射出,只見火光照到的地方,密密麻麻的闖軍正在進行土工作業,他們將沙袋連同白天戰死的人的屍體以及沒有死掉的傷兵一起推入了護城河之中。王胤昌的腦袋嗡的一聲炸響,他連忙抓住身邊一個傳令兵的衣領,「快!快派人通知呂大人和各位將軍,護城河,護城河被流賊填平了!」
咚咚咚,激烈的戰鼓聲敲響,就在城內的福王還在睡大覺的時候,借著朝陽的光輝,城頭的守軍看見了駭人的一幕,護城河在一夜之間消失,壕溝被填平,洛陽城失去了最重要的一道屏障。
呂維祺也被王胤昌叫到了南門城頭,他望著下面密密麻麻的流賊,長嘆一聲道:「唉!流賊固然可恨,但作為南京兵部尚書,老夫不得不承認,李自成打仗用兵確實有一套,怪不得朝廷屢次圍剿都不能消滅他。」
王胤昌道:「大人,護城河沒了,下一步咱們怎麼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洛陽乃是重鎮,洛陽若失,河南不保,你要知道,福王的財產一旦被李自成得到,他立刻就能變出百萬大軍,到時候,天下危矣!」呂維祺憂心忡忡道。
王胤昌心中咯噔一下,呂維祺的話絕對不是危言聳聽,福王摳門,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但福王並不窮,相反,富可敵國,這麼多財產,搬也搬不走,一旦被李自成拿到,糧食白銀那就是源源不斷的兵馬,若是流賊真的能起兵百萬,恐怕天下再也沒有能制衡他們的勢力了。
「好了,護城河沒了,現在,就是拿出真正實力的時候了,本王也不吝嗇,該用的裝備全部拉上去,洛陽城,必須打下來。」李自成騎在戰馬上,遠眺洛陽城頭道。
他的軍中,有不少明軍降兵,特別是火器兵,南征北戰,闖軍也繳獲了不少火器,此刻,李自成把他們一股腦派了出來,洛陽城,他是志在必得。
「全軍聽令,拿下洛陽!」「殺官兵!殺官兵!」李自成戰刀一指,無數士兵潮水一般撲向了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