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皇后的目光在劉策身上停了很久。
她見過太多人在朱元璋面前戰戰兢兢的樣子,見過太多大臣為了保命而放棄原則、放棄尊嚴、放棄一切只求平安無事。
畢竟在洪武大帝的面前,這也是基本操作了。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從她認識他的第一天起,就從來沒有彎過腰。
他站在那裡,就像一棵在懸崖邊上生了根的老松樹,風吹不倒,雨打不動。
這種氣節,她以為自己只能在古書里讀到,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親眼見到。
她明白老朱為什麼這麼喜歡劉策,因為劉策身上有他們那一代人曾經擁有卻在權力中漸漸失去的東西。
那八個公主也被深深地震住了。
臨安公主站在最邊上,手裡絞著帕子,眼神里滿是複雜。
她的駙馬是靖海侯吳禎的長子吳忠,世家子弟,門當戶對,在外人看來是一門極好的親事。
但她心裡清楚,吳忠每次進宮來見父皇,都是低著頭彎著腰,連說話的聲音都不敢太大。
在她面前更是畢恭畢敬,行禮問安從不落下,可那種恭敬里沒有半分親近,倒像是下屬見了上司。
她不怪吳忠。
畢竟她是公主,他是臣子,這是規矩。
可她偶爾也會想,如果能有一個男人,不是把她當成公主來敬畏,而是當成一個女人來愛護,那該多好。
寧國公主站在姐姐身邊,她的駙馬是梅殷,汝南侯梅思祖的侄子,算是一門顯赫的親事。
梅殷人不錯,文質彬彬,待她也客氣周到,但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紗。
她每次想跟他說些體己話,他都會下意識地先躬個身再說臣以為,把她一肚子的話都堵了回去。
她已經習慣了這種相敬如賓的生活,以為全天下的夫妻都是這樣的。
可此刻看到劉策為了晚秋不惜跟父皇決裂,她才忽然意識到,原來夫妻之間還可以是這樣的。
不是相敬如賓,而是生死與共。不是規矩禮節,而是一個承諾就是一條命。
崇寧公主、汝寧公主、懷慶公主和大名公主也各懷心事。
她們的婚姻情況和兩個姐姐大同小異。
駙馬們都是公侯伯爵家的子弟,門第顯赫,嫁過去之後日子過得也算安穩。
但這些駙馬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在她們面前,永遠都挺不直腰杆。
因為他們是尚公主,說白了就是娶了個金枝玉葉回家,自己永遠是臣子,妻子永遠是君。
這種關係從一開始就不是平等的,所以他們在家裡的樣子和在大殿上的樣子是兩個人。
在外面,他們也是能騎善射、能文能武的才俊。
可一回到公主面前,那股子自信就像被風吹散的煙,說沒就沒了。
她們原本以為這是天經地義的,畢竟公主嘛,身份擺在這裡。
可今天她們看到了劉策。
這個男人站在父皇面前,為了一個教坊司出身的女子,敢直接和皇帝翻臉。
他的脊樑從頭到尾沒有彎過半分,他的目光從頭到尾沒有閃過半分。
他明明什麼都不是,一個七品虛銜、一座小醫館、無權無勢無兵無將。
可他在父皇面前的氣勢,比她們見過的任何一個駙馬都要硬朗十倍百倍。
這一刻她們才明白,一個男人真正的魅力不在於他有多大的官、有多少錢、有多少兵,而在於他有沒有一根永遠壓不彎的脊梁骨。
而這些駙馬們,或許有才學,或許有家世,或許人品也不差,但和劉策比起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她們清楚,那是少了一點骨頭裡的硬氣,少了一點敢為了心愛的人把天捅個窟窿的膽量。
一時間幾個公主居然莫名有些羨慕自己那個才十二歲的八妹。
不管怎樣,聖旨發出去了,以後朱清寧必然會是劉策的女人。
做妾的可能性極小,怎麼著也是個平妻。
而那個教坊司女子也不可能在地位上高過朱清寧,能平起平坐就撐死了。
到時候朱清寧就能擁有這樣一個充滿英雄氣概的夫君,比她們那些膿包丈夫可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她們確實羨慕。
羨慕朱清寧,也羨慕那個從未謀面的晚秋姑娘。
能被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豪傑男子用命去護著,該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安慶公主站在人群邊緣,朱清寧還拉著她的手,但她此刻已經完全忘了自己剛才還在跟劉策賭氣。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眼淚已經幹了。
她看著劉策,心裡翻湧著一股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
劉策說那番話的時候,那副視死如歸的決絕讓她心跳漏了好幾拍。
她這一生,見過太多在她面前低眉順眼的男人,見過太多因為她的身份而對她恭敬有加的人。
她以為全世界的男人都是這樣的,除了父皇和大哥那種真正的掌權者之外,所有男人在公主面前都會下意識地矮一頭。
可劉策完全不是這樣。
他不是不尊重公主,他是根本不把公主這個身份放在眼裡。
在他眼裡,你是公主還是平民,沒有本質區別。
他評判一個人的標準只有兩個:你做對了還是做錯了,你值得尊重還是不值得尊重。
安慶公主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丈夫歐陽倫。
他們成婚到現在,一共也沒見幾面。
歐陽倫每次來見她都戰戰兢兢,行禮如儀,說話字斟句酌,生怕哪個字說錯了惹她不高興。
她一開始以為那是尊重,後來慢慢發現那不是尊重,是逃避。
他在外面以忙事業為名,很少回家,偶爾回來一次也只是坐坐就走。
她心裡很清楚,他是在用忙碌來迴避自己這個公主。
他覺得自己不夠好,配不上公主,所以拼命想做出點成績來,好讓自己在公主面前更有底氣。
可越是這樣拼命,他就越覺得自己不夠,因為身份的差距,是永遠無法跨越的天塹,作為朱元璋的女兒,母親還是馬皇后,就憑這個身份,歐陽倫努力一生都是沒用。
說來可笑,兩個人成婚到現在,連夫妻之實都沒有。
新婚之夜,歐陽倫愣是在房間內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連床沿都沒有碰一下,就那麼直挺挺地坐到了天亮。
這件事安慶公主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連父皇母后都沒有。
她不敢說,太丟人了。
她曾經以為所有的公主駙馬都是這樣的。
她問過幾個姐姐,雖然姐姐們說得比較委婉,但意思都差不多。
駙馬們在她們面前總是小心翼翼的,連說話都不敢大聲,更別說什麼夫妻間的溫情。
他們外表看起來光鮮亮麗,但在真正的皇親國戚面前永遠是低一頭的,給人一種吃軟飯的感覺。
那些所謂的英雄氣概,她們只在戲文里見過,在現實中從未遇到過。
直到今天,她遇到了劉策。
這個人為了一個教坊司的女子,敢指著父皇的鼻子罵昏君,敢和陛下翻臉,敢把所有的榮華富貴和高官厚祿都踩在腳下。
他身上那種英雄氣概,那種視死如歸的決絕,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剛猛,是她生平從未見過的。
安慶公主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瞧不起晚秋是多麼可笑。
人家晚秋擁有的是她這輩子都未必能擁有的東西。
這可不是地位和財富能比擬的東西,而是一個豪傑的全部。
她忽然有點嫉妒那個叫晚秋的教坊司女子。
不是因為劉策有多優秀,而是因為晚秋得到了她永遠也得不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