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劉策把橘子咽下去之後,抹了抹嘴角的汁水,又補了一句:「陛下,您的身體我可給您看過了,正經不錯呢。
您老再活個幾十年也不是問題,這就還得操個幾十年的心,現在不過是剛剛開始。」
偏殿裡安靜了整整一息,然後所有人齊刷刷地繃不住了。
朱標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硬生生咽回去嗆得直咳嗽。
馬皇后趕緊把臉偏到一邊去,手絹掩著嘴角,肩膀卻在微微抖動。
郭寧妃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袖口,朱檀更是直接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里。
幾個公主也都不約而同地捂住了嘴,只有肩膀在一聳一聳的。
老朱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嘴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搐了好幾下。
他現在的心情就像是滿心歡喜地等著吃一顆糖,結果被人往嘴裡塞了塊黃連。
什麼暖心話?什麼安慰?全都是他的幻覺!
這小子還是那個味,一點他娘的也沒變!
他氣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指著劉策的鼻子罵道:「咱就知道你小子嘴裡一句好話也沒有!滾蛋滾蛋滾蛋!」
他這話本來是氣頭上順口一罵,按正常流程劉策應該跟他再拌兩句嘴,然後他再罵兩句,最後不了了之。
可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劉策聽完這句滾蛋,噌地一下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快簡直像是等了半天的信號終於來了。
他端端正正地對朱元璋拱手行了一禮,臉上的表情恭敬得不能再恭敬,語氣更是正經得不能再正經,但嘴角那個微微翹起的弧度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得意:
「臣遵旨!臣這就滾蛋,馬上回家去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伐輕快,衣袍帶風,毫不拖泥帶水。
老朱瞪大了眼睛,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他拍著桌子喊道:「等等!咱讓你走了嗎?你給我回來!」
劉策轉過身來,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語氣里的理直氣壯簡直要溢出偏殿:「不是您讓我滾蛋的嗎?那我還待在這幹什麼?我是奉旨離開。
而且陛下,您這點事都完事了,還讓我待在這有什麼用啊?我可得回家了,皇宮可不是什麼好地方,整天看您吹鬍子瞪眼睛地坑我。」
這話把老朱氣得夠嗆,可劉策壓根不給他再說什麼的機會,抬手對朱標和馬皇后各拱了拱手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一溜煙就竄出了偏殿。
門口的陳虎眼睜睜看著劉策從自己面前大步流星地走過,下巴上的絡腮鬍子抖了兩抖,硬是沒敢伸手攔。
因為他很清楚,攔了也沒用。
劉先生想走,別說他一個千戶了,陛下來了都不一定攔得住。
更何況剛才陛下自己親口喊了滾蛋,人家遵旨而行,他一個千戶有什麼資格攔?況且劉先生我也惹不起啊!
所以他只是默默目送著那襲月白錦袍消失在了殿外的夜色之中。
偏殿裡,老朱氣得吹鬍子瞪眼,指著空蕩蕩的殿門口對朱標說道:「你看他!你看他!咱就說了一句滾蛋,他就真跑了!這小子比兔子還快!」
馬皇后在旁邊輕輕放下手裡的帕子,臉上還掛著沒褪乾淨的笑意。
她看著老朱那副氣急敗壞又拿劉策一點辦法都沒有的模樣,笑著搖了搖頭,開口說道:「行了,劉策還惦記著家裡的情況呢。
這邊的事確實和他沒什麼關係。這次他救了標兒兩次,立下了不小的功勞,你還這麼對他,哪有你這麼當皇上的?」
老朱被馬皇后這麼一說,那股氣頓時泄了一半。
他當然知道自己理虧。
劉策這趟去西安,先是把標兒從雪地里救回來,又在官道上一個人砍翻了幾十個兇徒,兩次把標兒的命從鬼門關里拽回來。
嗯,還有之前的刺殺事件,那可是三次。
這樣的功勞不說賞,他反過來還給人家先斬後奏塞了個婚約。
劉策雖然嘴上罵他昏君混帳,但最後還是給了他台階下,連婚事都應了。
說起來確實是他欠劉策的多。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里的怒氣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無奈和幾分不服:「咱這不是想跟他增進增進感情嘛。
剛成咱的女婿,結果他就這個德行,還說要在這兩年內給咱使絆子,哪有這麼氣人的?」
朱標在旁邊終於緩過勁來,放下茶杯,用一種極其微妙的語氣接口說道:「那還不是父皇你非要給他下套?哪有先斬後奏的?這是當皇上的做派嗎?」
老朱正愁沒人撒氣,朱標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眼睛一瞪,指著朱標的鼻子說道:「你少跟咱胡說八道!咱這是欣賞他,什麼叫先斬後奏?別人想當咱女婿還當不成呢!
好歹你倆還兄弟相稱,你當大哥的應該勸勸他才對,結果你全程一句話沒說,任由他那麼說咱,哪有你這麼當太子的?罰你明天多批一半奏摺!」
朱標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不是他不勸,是他這個賢弟一旦槓上了誰也勸不住。
可看著自己老爹那張咱不敢跟妹子翻臉還不敢跟你翻臉的表情,他識趣地把辯解的話全都咽了回去,無奈地低下頭,應了一聲:「兒臣遵旨。」
他心想,自己本來就夠累的了,剛從西安長途跋涉回來,連口氣都沒喘勻,明天開始又多了一半奏摺。
他默默地在心裡把這份帳記在了劉策頭上,準備下次下棋的時候多在棋盤上贏他幾盤,解解心頭之氣。
雖然至今為止他還沒贏過就是了。
老朱見朱標服軟了,頓時覺得胸中那口氣順了不少,心情明顯好轉。
他甚至端起茶杯重新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翹起,心裡想道:你個小兔崽子,還反了天了。
咱不敢和妹子翻臉,還不敢和你小子翻臉了?你是咱兒子。
與此同時,劉策已經大步流星地出了宮門。
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南京城,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偶爾有幾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匆匆走過。
劉策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微涼的空氣,只覺得渾身舒暢。
在宮裡憋了一下午加一晚上,又是吵架又是打架又是砍人又是認女婿的,簡直比在西安連看兩百個病人都累。
他沿著崇文門內大街往醫館的方向走去,腳步輕快,歸心似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