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看了一眼門外,自言自語道:「毛驤怎麼還沒到?不是說一會就回來了嗎?」
劉策隨口說道:「陛下急什麼?歐陽倫又跑不了。」
老朱瞪了他一眼:「咱不是急,咱是想看看這個混帳東西還有臉說什麼。」
劉策聳了聳肩,沒接話。
明明是著急,卻還不承認,死鴨子嘴硬。
又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殿外終於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太監快步跑進來,跪地稟報:「陛下!毛指揮使押著歐陽倫回來了,已到宮門外!」
老朱頓時眼睛一瞪,精神來了,一拍桌子:「快把那逆賊給咱帶進來!」
逆賊兩個字,罵得是一點不冤。
歐陽倫雖然沒做過造反的事情,但他手下的人在官道上攔截了太子車隊,還動了手。
那幾十號人雖然不知道車裡坐的是太子,但截殺當朝太子這個罪名,管你知不知道,只要動手了,就跑不了了。
更何況,就算沒有這件事,光是他利用駙馬身份走私茶葉近兩年這一條,就夠他喝一壺的了。
老朱這一嗓子喊出來,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門口。
幾個公主的表情各不相同。
臨安公主面色平靜,寧國公主皺著眉頭,懷慶公主有些緊張。
朱清寧微微抿著嘴唇,看向門口的目光中帶著幾分厭惡。
安慶公主的表情最複雜。
她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看不出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
劉策注意到了她的反應,但沒說什麼。
很快,毛驤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兩個千戶,一左一右押著一個人。
三個人風塵僕僕,衣服上還帶著路上的塵土,顯然是從抓到人之後就馬不停蹄地趕回來,一點都沒歇著。
毛驤走到殿中,單膝跪地,抱拳道:「陛下,逆賊歐陽倫已被臣擒拿回來,請陛下發落!」
聲音乾脆利落,不帶一絲拖泥帶水。
兩個千戶也跟著跪下行禮。
朱元璋點了點頭,抬了抬手:「起來吧。」
然後他看向被押著的那個人。
歐陽倫。
劉策也好奇地看了過去。
說實話,他對歐陽倫確實挺好奇的。
這人在歷史上也算有名,但不是因為什麼好事,而是因為走私茶葉被朱元璋賜死,連帶著安慶公主也受了牽連。
劉策之前腦補過歐陽倫的樣子,大概是個文質彬彬的書生形象。
畢竟能考上駙馬的人,長相和才學肯定都不差。
這會親眼一看,發現歐陽倫這副皮囊確實不錯。
一張臉白白淨淨,五官端正,眉清目秀,雖說到處是塵土和狼狽,但底子在那擺著。
論英俊程度,幾乎能跟他相比了。
當然,也就幾乎。
劉策現在的身材,是結合了自己原本的底子和李文忠巔峰時期的武力值之後的結果。
一米八五以上的個頭,在這個時代絕對是鶴立雞群。
而歐陽倫目測也就一米七出頭,雖然在這個時代也不算矮了,但跟劉策站一塊,那差距就明顯了。
而且歐陽倫的氣質,實在是讓劉策有點繃不住。
按理說,歐陽倫能做到駙馬,還走私兩年沒被發現,膽子應該不小。
可這會被困者站在殿上,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臉色慘白,嘴唇發青,額頭上全是汗。
他跪在地上,身上的白衣灰撲撲的,沾著泥點和幾處血跡,顯然是在被抓的時候跟錦衣衛起了衝突,但沒討到什麼便宜。
頭髮散亂,用繩子捆著,像一隻待宰的雞。
劉策心說,就這?
就這膽量,還敢走私?還敢讓手下攔截車隊?這人的膽子怎麼忽大忽小的?
歐陽倫跪在殿中,渾身發抖。
他抬起頭,看見高高在上的朱元璋,又看見站在一旁面色冷淡的朱標,再看見那幾位公主,尤其是安慶公主,臉上的表情更加惶恐。
他哆哆嗦嗦地開口:「陛下...不!父皇!饒命啊!」
聲音都在打顫。
那一聲父皇叫得又急又慌,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朱元璋一聽這話,頓時瞪大了眼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你叫誰父皇?」
老朱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你也配叫咱父皇?你給我住嘴!」
歐陽倫嚇得渾身一哆嗦,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腦袋咚的一聲磕在地上,再也不敢抬頭。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安慶公主站在一旁,看著地上跪著的那個男人,心中五味雜陳。
這就是她的丈夫。
她當初嫁給他的時候,雖然談不上多喜歡,但至少不討厭。
歐陽倫長得英俊,才華也不錯,寫一手好文章,說話也溫文爾雅。
她當時想,嫁給這樣的人,日子應該不會太差。
可成婚之後,她才發現一切都是假象。
歐陽倫根本不敢碰她。
新婚之夜,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宿,她以為他是不好意思。
可第二天、第三天、一個月、一年...他始終不敢碰她。
說的都是:臣惶恐、臣不敢褻瀆公主。
她漸漸地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要,他是不敢要。
他骨子裡就覺得自己配不上她,覺得自己是泥腿子出身,覺得她高高在上。
這種自卑已經刻進了他的骨頭裡,讓他連碰她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一個連自己妻子都不敢碰的男人,還能指望他做什麼?
所以歐陽倫開始往外跑。
今天去這裡,明天去那裡,美其名曰忙事業。
她一開始還信,後來就不信了,但她懶得管。
反正一個名存實亡的婚姻,他在不在家,有什麼區別?
再後來,就是官道截殺的事發了,歐陽倫畏罪潛逃,她被父皇叫去問話,在大殿上被罵得狗血淋頭。
那時候她才知道,自己嫁的這個男人,不但膽小如鼠,還膽大包天。
膽大包天地走私,膽大包天地欺壓百姓。
她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歐陽倫,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失望。
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安慶公主的目光從歐陽倫身上移開,不自覺地又看向了劉策。
劉策正站在那裡,身材挺拔,面色平靜。
他雖然沒說話,但那股從容淡定的氣度,跟地上跪著的歐陽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個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敢和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硬碰硬。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
真豪傑也。
而另一個,是還沒怎麼樣就先自己嚇癱了,慫的一塌糊塗,只怕連尋常百姓也未必強到哪去。
差距實在是太大了。
大到讓人絕望。
安慶公主收回目光,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
她忽然覺得,地上跪著的那個男人,跟自己好像沒什麼關係了。
再也不往心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