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拿著一壺水走過來遞給他:「副帥,喝口水吧。」
劉策接過水壺灌了幾口,然後靠在旁邊一個草垛上,仰頭看著天。
午後的陽光暖洋
洋的,曬在被血浸透的鎧甲上,竟有幾分說不出的舒坦。
「仗打完了。」他輕輕說了一句。
李景隆在他身邊坐下,也跟著仰頭看天:「是啊,打完了,副帥,你說咱們什麼時候能回南京?」
劉策沉默了一會兒:「應該快了,這邊的事情處理好,就該回去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來:「我有點想晚秋了。」
李景隆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起來:「副帥,您這話要是讓燕王殿下聽見了,他肯定覺得您沒出息。」
「讓他覺得去。」
劉策閉上眼睛:「我就是個大夫,想老婆有什麼問題?」
李景隆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這話如果是其他人說,肯定會被笑話。
可這話是劉策說的。
笑死,誰敢笑話劉策,當場陣亡處理。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曬得人暖洋洋的。
遠處,明軍的將士們還在忙碌,但整個戰場已經安靜下來了。
風從北面吹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一點點蓋過了血腥的氣息。
這一仗,打完了。
從南京到漠北,從捕魚兒海到北平城下,橫跨數千里、歷時三個多月的北伐,終於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北元,徹底滅亡了。
當晚北平城外的軍營里,篝火燒得噼啪作響,映紅了半個夜空。
大戰結束之後,朱棣果然沒有食言。
他親自帶著人從城中運來了成車成車的酒肉糧食,在藍玉的大營外擺開了長長的宴席。
上百堆篝火沿著營帳的邊緣一路鋪開,火光照亮了每一張疲憊卻興奮的面孔。
「敞開了吃!敞開了喝!」
朱棣站在一處高台上,端著酒碗朝下面的將士們喊道:「今日沒有什麼軍令,沒有什麼禁酒,就是慶功!你們浴血奮戰,把北元徹底打垮了,這碗酒,你們每個人都當得起!」
「謝燕王殿下!」
「燕王威武!大明威武!」
數萬人齊聲吶喊,聲浪震得營地里的旗杆都在發顫。
將士們高舉著酒碗,有人仰頭一口悶干,有人互相碰碗灑了滿身,有人抱著酒罈子滿場跑著給人倒酒,整個軍營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劉策坐在一處偏靠火堆的位置,身上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衣裳,幾處傷口已經重新包紮過了。
晚風吹過來帶著烤肉的香氣和篝火的暖意,他端著一碗溫過的酒,慢慢啜了一口,只覺得渾身的疲憊都舒展開來。
「副帥!」
李景隆端著一碗酒湊了過來:「您怎麼躲這喝上了?那邊好多人都等著敬您呢!」
劉策擺了擺手:「讓我歇會,等會再說。」
李景隆在他旁邊坐下,也不勉強,自顧自地喝了一口酒,哈了一口氣:「痛快!這北方的酒,比南京的烈多了!」
劉策看了他一眼:「你少喝點,回頭喝醉了鬧笑話。」
「我酒量好著呢!」
李景隆不服氣地挺了挺胸,忽然又壓低聲音:「副帥,您猜我剛才看見什麼了?」
「什麼?」
「我看見藍元帥跟燕王殿下坐一塊兒喝酒呢,倆人都喝了不少,藍元帥在那拍桌子,說什麼我姐夫常遇春當年也沒滅過國之類的話,燕王殿下就在那笑,也沒接話。」
劉策聞言忍不住笑了一聲:「那是他的風格。」
李景隆撇了撇嘴,說道:「就是個自大狂,有本事確實,但肯定不招人喜歡,也就是陛下英明神武,不然的話,藍玉這樣的人早死了。」
劉策心想你說的還真是,你小子看人還挺准。
兩人正說著,不遠處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
劉策抬頭看去,只見藍玉和朱棣正並肩朝這邊走過來。藍玉走在前頭,步子邁得虎虎生風,臉上帶著幾分酒意。
朱棣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面色黝黑中透著紅潤,嘴角也帶著笑意。
藍玉一眼就看到了劉策,大步走了過來:「劉策!你小子躲這呢!今天這慶功宴,你是主角之一,怎麼還縮在角落裡?」
劉策站起身來,端了端手裡的酒碗:「我剛喝完兩輪,歇口氣。」
藍玉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空地:「老四,你也坐!」
這個稱呼一出口,周圍幾個將領的臉色都微妙地變了一下。
老四?整個大明敢這麼叫燕王殿下的,還真沒幾個人。
藍玉倒好,私下叫叫也就罷了,可現在當著這麼多人面,堂而皇之就這麼叫了。
朱棣倒是不以為意,笑了笑在另一邊坐下。
他看向劉策,語氣帶著幾分認真:「劉策,你今天那一仗,我雖沒親眼看到前頭,但你帶人殺穿敵陣、渾身浴血衝到城下那副模樣,我後來聽城上的守軍說了,一個人殺了七個北元主將,這份武勇,我朱棣服氣。」
劉策正要開口謙虛,藍玉搶先拍了一下大腿:「那可不是!老子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這小子手裡那桿槍,跟長了眼睛似的,往哪兒刺哪兒有人倒!
他說著,端起酒碗朝劉策一舉:「來,老...本帥敬你一碗!這碗酒,你該喝!」
劉策笑著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多謝元帥。」
兩人一仰頭,各自幹了。
朱棣在旁邊看著,也端起自己那碗酒,朝劉策示意了一下:「我也敬你一碗,你帶著傷衝過敵陣來報信,這份情,北平城上下都記著。」
「客氣了。」
劉策又倒了一碗,跟他碰了碰,也幹了。
藍玉坐在旁邊,看著朱棣和劉策喝酒,忽然咧嘴一笑:「老四,你知不知道當初在南京的時候,劉策這小子當著你的面把我二哥三哥給揍了?」
朱棣被他說得一愣,隨即想起了那天的事。他端著酒碗,回憶著說道:「自然記得,那天我也在場。」
藍玉哈哈大笑:「那你知不知道,那之後陛下是怎麼處置那倆廢物的?」
朱棣搖了搖頭:「後來我回了北平,只聽說他們被廢了親王爵位,圈禁在皇城西北角的破院子裡種地,具體細節不清楚。」
「圈禁種地?那已經算輕的!」
藍玉喝了一大口酒,擦了擦嘴:「陛下把那倆玩意揍了個半死,然後自己寫了罪己詔,說是沒教好兒子,丟了老朱家的臉。」
朱棣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緊,沉默了片刻才說道:「那是他們罪有應得。」
藍玉擺了擺手:「反正從那以後,我藍玉就認準了一件事,這大明天下,除了陛下和太子殿下,誰的面子我都可以不給,但劉策這小子,我認他是兄弟!」
他這話說得豪氣干雲,周圍的將領們紛紛叫好。
(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