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皇后看在眼裡,心裡感慨了一聲。
這孩子的喜歡乾乾淨淨的,一點亂七八糟的心思都沒有。
說起來也怪不得她,劉策那個人,但凡跟他打過交道的,有幾個不佩服的?
朱清寧跟他相處的時間不算長,但每一回劉策做的事都落在她眼裡,一次兩次還好,十次八次下來,哪個小姑娘心裡不裝點東西?
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有本事還長得帥,誰不動心?
「好。」
馬皇后點點頭,溫和的笑道:「你能跟母后說這些,很好。」
朱清寧紅著臉應了一聲:「嗯,謝母后誇獎。」
馬皇后把目光轉向安慶公主。
安慶公主從剛才朱清寧說話的時候就一直垂著眼,手指捏著帕子絞來絞去,指節都發白了。
她感覺到馬皇后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後背微微一緊。
「安慶。」「
馬皇后聲音溫和:「你呢?你覺得劉策如何?」
安慶公主張了張嘴。
她心裡頭千言萬語在翻湧,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她能說什麼?她一個剛死了丈夫的女人。
歐陽倫雖然被夷三族了,但名義上還是她前夫,轉過頭來說另一個男人如何如何好?這話說出去像什麼樣子?
宮裡宮外那些嘴碎的人,即使現在屏退左右了,但這段時間她受到的非議也不少了,她實在是不敢多說什麼了。
可母后在看著她,目光那麼溫和,那麼耐心,跟小時候她摔了跤跑去找母后哭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喉嚨發緊,低下頭抿了抿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劉策他...確實是個能人,醫術好,打仗也勇猛,為人也正直,女兒覺得他挺好的,跟清寧說的差不多。」
話是跟朱清寧差不多的話,但從安慶嘴裡說出來,味道全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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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清寧說的時候兩眼放光,聲音里全是歡喜。
安慶說的時候聲音平平的,好像在念一份奏摺。
但這偏偏是心虛的感覺,因為安慶公主就不是這樣的人。
此刻她攥著帕子的手在發抖,眉毛也在微微顫,一雙大眼睛低垂著,睫毛遮住了大半心事。
馬皇后看著自己最小的女兒這副模樣,心裡跟明鏡似的。
她沒急著說什麼,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清寧。」
「母后?」
「你去後園看看你父皇,別讓他把母后那幾壟青菜給禍害了,上回他澆水澆多了,蔫了一茬,我心疼了好幾天呢。」
朱清寧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母后這是要支開自己單獨跟姐姐說話。
她心裡微微一緊,但沒有表露出來,笑著站起來:「好的母后,女兒這就去。」
她轉身的時候看了安慶一眼。
安慶公主也正抬頭看她,姐妹倆目光碰了一瞬。
朱清寧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又甜又暖,跟平時一模一樣。
然後她就轉身往殿外走了,腳步輕快,裙擺晃動,看著跟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似的。
但出了殿門的那一刻,朱清寧臉上的笑微微淡了一點。
她放慢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殿門掩上的方向。
殿門已經關了,裡頭什麼動靜都聽不見。
朱清寧站在台階上,被午後的太陽曬著,忽然覺得心裡頭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
作為老朱的女兒,這智商方面,絕對是沒的說的。
她跟安慶公主從小就關係最好。
那會安慶公主還沒有封號,名叫朱安寧,只比她大幾歲,從小就護著她,有什麼好吃的先分她一半,有人欺負她的話安慶第一個衝上去懟人。
後來長大了,安慶嫁了歐陽倫,那段日子安慶過得不好,朱清寧是知道的。
歐陽倫那個人面上光鮮,實際上窩囊又貪心,安慶嫁過去之後雖然不至受氣,但獨坐冷宮的感覺也屬實不好受。
那段時間安慶每次回宮,臉上都帶著一層倦色,笑也笑不到眼底。
好不容易歐陽倫倒了,安慶解脫了,朱清寧本來替姐姐高興。
可後來她慢慢發現,姐姐提到劉策的時候,表情非常的不對勁。
一開始她以為是因為歐陽倫的事讓姐姐對男人都心有餘悸,所以每次大家夸劉策的時候姐姐才會那樣。
可後來有一次,宮裡一個嬤嬤閒聊誇了哪個年輕武官幾句,安慶在旁邊聽著,表情是淡淡笑著的,一點反應都沒有。
朱清寧當時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她當時就明白,姐姐的不對勁,不是因為歐陽倫,是因為那個人是劉策。
自那以後她就留了個心眼。
越觀察越確定,姐姐心裡頭裝的怕不是別人。
每次她興高采烈地說劉先生如何如何的時候,安慶在旁邊笑得勉強。
每次父皇夸劉策的時候,安慶低頭喝茶喝得比誰都專心,可耳朵可早就豎起來了。
今兒毛驤報信的時候,安慶攥帕子攥得指節發白,那模樣跟朱清寧自己心裡小鹿亂撞的時候一模一樣。
朱清寧站在台階上,一陣微風吹過來把她的鬢髮吹亂了。
她抬手攏了攏頭髮,心裡頭亂糟糟的。
她跟劉策的婚事是父皇御賜的,板上釘釘。
晚秋姐姐是正妻,她是平妻,這事她也認了,據說晚秋姐姐人非常好,而且以劉策的性格,和她的公主地位,也沒人給她受委屈,這一切是她自願的,自然沒什麼不滿。
可如果安慶姐姐也...那算什麼?
姐妹倆共侍一夫?這傳出去像什麼話?
姐姐才剛和離,外頭閒話還沒散乾淨呢,要是再卷進這種事裡,姐姐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朱清寧咬了咬嘴唇,把這些念頭摁了下去。
她什麼都做不了。
姐姐沒說破,她也不能點破。
點破了除了讓大家都尷尬,解決不了任何事。
她現在只能裝著什麼都不知道,該笑的時候笑,該活潑的時候活潑,就當自己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什麼都不懂。
她喜歡姐姐好,也不能因此破壞自己的幸福,所以,她什麼都做不了,也只能做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而已。
朱清寧深吸一口氣,重新把笑容掛上臉,往後園的方向去了。
殿內,門關上之後,馬皇后招了招手:「安慶,到母后跟前來。」
安慶公主起身走到馬皇后身邊,在腳榻上坐下來,仰頭看著自己的母后。
馬皇后伸手理了理她鬢邊碎發,動作輕柔,跟安慶小時候生病了她守在床邊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