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策閉眼養了會神,就被旁邊徐達和湯和的說話聲吵醒了。
他睜開眼,順著兩位老前輩的目光往午門方向一看。
一輛青呢馬車正緩緩駛過來,在宮門口停穩。
車簾掀開,先下來一個少年,正是李景隆。
他一身嶄新朝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精神頭十足,下了車還回頭伸手去扶車廂里的人。
緊接著下來的是李文忠。
曹國公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錦袍,腰間繫著玉帶,步伐穩健,面色雖然還帶著幾分清瘦,但精氣神比幾個月前好了太多。
如果是之前出征之前是好了一半,現在是好了一大半了。
草原嚴父恢復中...
他一下車,廊廡下等著上朝的官員們紛紛拱手招呼。
「曹國公來了。」
「曹國公安好。」
「國公今日氣色不錯。」
李文忠含笑一一拱手回禮。
他身份在這擺著,既是朱元璋的外甥又是義子,開國功臣里最受信任的那一批,滿朝上下沒幾個人敢在他面前拿大。
眾官員讓開一條路,李文忠帶著李景隆徑直往武官隊列這邊走,目標明確,直奔徐達、湯和和劉策所在的位置。
徐達遠遠看見他,臉上就露出笑來:「文忠,你來晚了。」
李文忠走近了,先朝徐達和湯和拱了拱手:「魏國公,信國公,二位來得好早。」
又轉頭看劉策,目光裡帶著幾分關切:「壽昌侯,昨夜宴上喝多了?看你精神頭還行。」
「還行。」
劉策朝他點點頭,笑道:「曹國公來得確實晚了點,昨個景隆這小子回去跟您說了不少吧?」
李景隆站在李文忠身後,聽見這話連忙上前一步,規規矩矩朝徐達、湯和和劉策分別行禮:「晚輩李景隆,見過魏國公、信國公、壽昌侯。」
他腰彎得低,姿態恭謹得很,跟平時那個在軍中還算放得開的少年判若兩人。
也難怪,眼前這三位一個是大明開國第一將,一個是信國公,一個是剛在漠北殺穿敵營的狠人,隨便拎出來一個都夠他仰視的。
尤其是徐達和劉策,一個是他的老偶像,一個是他的新偶像。
嗯,湯和悄悄碎了。
徐達上下打量了李景隆一眼,笑著點點頭:「不錯,長高了,也壯了一些,這次北伐跟著大軍長了不少見識吧?」
李景隆被徐達這麼一問,頓時滿面紅光:「回魏國公,晚輩隨大軍押運糧草,雖未親臨陣前,但一路所見所聞,受益匪淺!」
「嗯,好好跟著你爹學本事。」
徐達拍了拍他肩膀:「你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跟著陛下打天下衝鋒陷陣了,聽說你這次也立功不少,真是虎父無犬子,但也要記得,不可懈怠啊。」
李景隆激動得臉都紅了,用力點頭:「晚輩謹記!」
湯和也在旁邊笑了笑,他性子比徐達內斂些,但看李景隆的眼神也是帶著滿意:「年輕人多歷練是好事,你這次跟著北伐,回去跟你爹學的東西夠你消化半年了。」
李景隆連連應是,站在那腰板挺得筆直,臉上那股得意勁壓都壓不住。
李文忠看著他兒子這副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朝徐達和湯和解釋道:「這小子昨晚回家之後跟吃了五石散似的,拉著我說了一宿戰場上的事。
我說早些歇息他還不肯,非要給我比劃壽昌侯怎麼沖陣的,折騰到後半夜才睡,今早起來一看,眼睛都熬紅了。」
徐達哈哈大笑:「少年人嘛,頭一回經歷這麼大的陣仗,激動是難免的。」
湯和也笑:「景隆,你爹像你這歲數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打了勝仗回來能嘮叨三天三夜呢。」
李景隆嘿嘿傻笑,撓了撓後腦勺,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劉策在旁邊聽著,忽然注意到一個問題。
他目光往周圍掃了一圈,藍玉那副高壯的身影確實沒出現在廊廡下。
方才光顧著跟徐達他們說話沒留心,這會兒再仔細看看,武官隊列里,藍玉的位置空著。
「曹國公。」
劉策開口:「您來的時候看見藍玉沒?」
李文忠一怔,也回頭看了看武官隊伍:「沒有,難道永昌侯還沒來嗎?」
他自覺因為睡得晚起得晚,來的也就晚了一些,怎麼還有人比他來的還晚?這不對吧?
徐達和湯和同時往那邊看了一眼。
果然,藍玉不在。
方才眾人只顧著寒暄,誰也沒注意大元帥還沒到。
按說藍玉這人雖然狂傲,但上朝這種事他向來守時,昨日慶功宴雖然喝了不少,但藍玉的酒量在軍中是出了名的,不應該起不來才對。
「確實沒見著。」
徐達皺了皺眉:「眼瞅著該上朝了,這人跑哪去了?」
劉策想了一下,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藍玉再怎麼說也是北伐大元帥,今天是他封賞的大日子,怎麼也不至於故意遲到。
正想著,奉天殿的大門從裡面打開了。
杜公公的聲音從殿內傳出來:「陛下駕到,請諸位大人上朝!」
眾人立刻整肅衣冠,按品級列隊,文左武右,魚貫而入。
劉策跟著武官隊列往前走,進去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午門方向,還是沒看見藍玉的影子。
他心裡嘀咕了一聲:這傢伙搞什麼名堂。
進了奉天殿,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站定。
朱元璋已經坐在龍椅上,天色未亮,只能隱隱看到半張臉,但也能看見他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帝王威嚴這一塊。
朱標站在御座側後方,手裡捧著一摞奏摺,神色也淡淡的。
眾官行過禮,朱元璋抬了抬手:「平身。」
眾人直起腰來,站好。
幾個日常的奏報環節過去之後,殿內氣氛就等著封賞那一步了。
不少人的目光已經悄悄往武官隊列里飄。
藍玉和劉策是今天的主角,所有人都知道待會兒要封賞。
但藍玉這個主角到現在還沒到,這就有點尷尬了。
朱元璋顯然也注意到了。
他目光掃過武官隊列,在藍玉那個空位置上停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沉了沉,但沒說什麼。
杜公公正準備喊下一項議程的時候,殿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高大壯實的身影從殿門側邊疾步走進來,靴子踩在金磚地面上咔咔作響。
正是藍玉。
他幾步走到殿中央,朝龍椅上的朱元璋行了個軍禮:「陛下恕罪,臣來晚了。」
說得大大咧咧,語氣里半點慚愧的意思都沒有,仿佛遲到是什麼不值一提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