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臉上還帶著宿醉後的疲態,但精神頭足得很,行完禮就咧嘴一笑,也不等朱元璋說什麼,自己往武官隊列里走。
經過劉策身邊的時候,劉策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幹嘛去了?」
「睡過了。」
藍玉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聲音壓得低但理直氣壯,還朝劉策擠了擠眼。
劉策懶得理他了。
這廝明明是故意懈怠了,裝孫子呢。
這會狂成這樣,也難怪歷史上老朱會殺他呢。
給他封賞,他都能遲到,這就是不尊重老朱了,屬實是武大郎喝長頸鹿奶,跳著腳的作啊。
龍椅之上,朱元璋看著藍玉這副做派,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轉了七八個彎。
藍玉這個人,打仗是真好用,對朱標也很服氣,這一點他心裡有數。
但問題是,這人太容易飄。
北伐之前還知道收斂,現在打了這麼大勝仗回來,俘虜了北元皇帝,全天下都知道他藍玉是大明的功臣。
這還沒封賞呢就已經遲到了,要是封了國公,以後是不是連朝都不想上了?
這要是不收拾一下,豈不是反了他了?
朱元璋的目光在藍玉身上停了兩息,隨即移開了。
他早就決定了的事,經藍玉這一鬧,只不過讓他更堅定了而已。
「好了,永昌侯也是勞苦功高,身心疲憊,來的晚些沒什麼,回到位置去吧。」
藍玉謝恩了一句,然後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了,一臉的無所謂。
朱元璋開口,聲音沉穩:「今日早朝,首要之事,便是封賞北伐有功將士,宣旨吧。」
杜公公應聲上前,雙手捧起一卷明黃聖旨,展開來,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伐之役,覆滅北元,擒其偽主,廓清漠北,實乃開國以來未有之大捷。
永昌侯藍玉,統率三軍,謀劃周詳,首功當屬,著晉封涼國公,食邑三千石,賜金帛、田宅、奴婢各有差。
壽昌侯劉策,副帥北伐,智勇兼備。
漠北缺水,率眾尋源,三軍賴以不渴;捕魚兒海,單騎追敵,生擒脫古思帖木兒;北平合圍,百騎沖陣,殺穿敵營,斬將七員,為燕王大軍接應之先聲。
功冠諸將,無可與比,著晉封秦國公,食邑三千石,賜金帛、田宅、奴婢各有差。
其餘將校士卒,各依功次升賞。欽此。】
杜公公的聲音在奉天殿裡迴蕩。
滿殿寂靜了片刻。
然後,嗡嗡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國公。
兩個國公。
藍玉封國公是意料之中的事,眾人早有心理準備。
可劉策呢?
幾個月前剛封的侯,一戰之後就直升國公了?
這份升遷速度,開國以來就沒有過,歷史上估計也找不著。
別說在座的文官武將,就連徐達和湯和這等見慣了封賞的老臣,臉上都露出了微微的訝異之色。
徐達眉頭微動,偏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湯和。
湯和也正看向他,兩人目光交匯,都讀懂了對方的意思:太快了。
但也只是太快,並非不該。
劉策這次立的功是實打實的,找水、擒王、沖陣、斬將,每一樣單獨拎出來都夠厚賞的,加在一塊封國公雖然勉強了些,但也不算過分。
更何況所有人都清楚,朱元璋對劉策是什麼態度。
那是連女兒都樂意嫁平妻的人,那是當親兒子看的人。
給個國公,還真不算出格。
劉策自己倒沒太大反應。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秦國公三個字,心想老朱這回是真捨得下本。
秦這個字分量不輕,昔日始皇帝橫掃六合的舊事擺在那,拿來給一個武將做封號,那是實打實的高度認可,和劉策勇冠三軍,橫掃北元,威震漠北的情況來看,是非常符合的。
不過劉策也沒多想,老朱給什麼他接著就是了,反正他也不靠這個吃飯,對名利更是一點不往心裡去。
他出列,拱手:「臣領旨謝恩。」
藍玉也出列,他臉上那股興奮勁比劉策明顯多了。
封國公是他多年的夙願,如今一朝實現,他心裡頭別提多痛快了。
藍玉抱拳躬身:「臣藍玉,謝陛下隆恩!」
杜公公端著聖旨走下來,先是遞給藍玉。
藍玉雙手接過,低頭掃了一眼卷面上的字,目光掠過涼國公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涼。
他本以為會是梁國公。
梁地,中土富庶,千年王氣所在。
他腦子裡想過很多種可能。
梁、趙、鄭、衛,哪個都行,至少是正經的好字眼。
可聖旨上端端正正寫著的是:涼。
涼州那個涼。
邊塞苦寒,荒涼孤遠。
藍玉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凝固了。
他攥著聖旨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發白。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龍椅上的朱元璋,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問什麼,但終究沒有開口。
朱元璋正看著他。
帝王的面容隱在暗光之後,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從縫隙里透出來,沉沉的,帶著一種藍玉很熟悉的分量。
那是警告。
藍玉的後背忽然冒了一層薄汗。
他那一瞬間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是不是自己太狂了?是不是方才遲到讓陛下不高興了?是不是北伐路上有什麼做得過分的地方被人告了御狀?
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明確答案來。
但他知道一件事,陛下給他這個涼字,絕不是隨便選了個封號。
藍玉低下頭,把聖旨攥緊了,悶聲道:「臣...謝恩。」
聲音比方才低了不少。
劉策察覺到了藍玉的異樣。
他偏頭看了一眼藍玉手裡的聖旨,又看了一眼藍玉那張忽然變得難看的臉色,心裡大致有了數。
他雖然不清楚涼國公和藍玉期待的有多少落差,但看藍玉這反應就知道,老朱這一手絕對有深意。
畢竟歷史上老朱就是這麼幹的,不必多說都知道,這就是敲打。
劉策沒說什麼,上前接過自己的那份聖旨。
秦國公三個字端端正正印在明黃絹帛上,金絲綴邊,硃砂璽印鮮紅奪目。
他粗略掃了一眼,然後把聖旨卷好,退回了隊列里。
滿朝文武雖然都注意到了藍玉那一瞬間的僵硬,但沒人敢出聲問。
大家只當是藍玉太激動了,畢竟封了國公,難免有些失態。
只有徐達和湯和對視了一眼,兩個老江湖心裡都明鏡似的。
雖然沒看到,但也能猜到,陛下肯定是敲打藍玉了,只是不知道寫的什麼。
不過也好,如此也是為了藍玉好。
人太狂了,容易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