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策倒是毫不在意。他放下茶杯,大大方方地朝沐春舉了舉杯,臉上的笑意帶著幾分調侃:「小春啊,你這座位安排得挺用心的嘛。」
沐春被他這一聲小春叫得還有點不適應,趕緊站起身來,紅著臉拱手道:「秦國公說笑了,這個...這個...是吧...是按規矩安排的,按規矩。」
他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顯然連自己都不信這套說辭。
劉策哈哈大笑,沒有再繼續逗他。
朱清寧在旁邊低著頭喝茶,耳朵尖紅得都快透明了,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宴席就在這種輕鬆愉快的氣氛中正式開始了。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
雲南的菜式跟南京大不相同。
有汽鍋雞,陶製的汽鍋中間豎著一根氣管,蒸汽從管中湧出把雞肉蒸得酥爛,湯清味鮮,一掀蓋子滿室飄香。
有烤乳扇,薄薄的乳扇在炭火上烤得微微焦黃,刷上一層蜂蜜,咬一口又酥又甜。
有涼拌樹花菜,酸辣爽口,帶著山野特有的清香。
還有一道獨特的米線,滾燙的雞湯上桌時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配著薄如蟬翼的生魚片和各式小菜,當場下鍋,鮮得讓人眉毛都要掉下來。
當然,最讓劉策感興趣的還是雲南的菌子。
這個季節雖然已經是冬天,但云南氣候溫暖濕潤,山裡的菌子一年四季都有。
桌上光是菌子就上了好幾道。
乾巴菌炒臘肉,菌肉厚實有嚼勁,跟臘肉的煙燻味配在一起簡直絕了。
雞樅菌燉排骨,菌傘嫩滑如脂,湯頭鮮甜得讓人想把舌頭一起吞下去。
還有一道松茸刺身,切成薄片的鮮松茸碼在冰盤上,蘸一點醬油直接入口,那股獨特的松脂香氣在口腔里炸開,清新得像是把整片松林都吃進了嘴裡。
這些菜一上來,可以說這歷史文直接變成美食文了。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也造就一方特色啊。
在南京上哪吃這麼好吃的菌子去?根本找不到啊!
就是不知道吃完會不會看見太奶開著特斯拉modely去加油。
劉策吃得很投入。
他不是那種會在宴席上端著架子的人。
別人敬他酒,他就端起酒杯回敬一下,客套話也不多說,拱拱手就算完事。
偶爾有文官武將過來寒暄奉承,他也是簡單應付兩句,然後就繼續埋頭吃東西。
倒是傅友德特意端了杯酒過來,在劉策面前站定,爽朗地笑道:「秦國公,北平那一仗,老夫是沒趕上親眼瞧見,但光看那些戰報的消息,就看得人熱血沸騰!
一人鎮斬數十將,殺穿整個軍陣,這等勇武,老夫打了幾十年仗,聞所未聞!這杯酒,老夫敬你!」
其實是純誇張的,當初的李文忠張定邊都有這兩下子,只是這會氣氛到位,肯定要說從沒見過了。
劉策站起來,端起酒杯跟傅友德碰了一下,語氣隨意而坦誠:「潁川侯過獎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不值一提,倒是潁川侯在雲南的平叛之戰,我看過戰報,打得相當漂亮。」
傅友德哈哈大笑,仰頭把酒幹了,然後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秦國公,《簡易醫術》那本書,老夫手下的軍醫人手一本。
雲南這地方瘴氣重,以前將士們中瘴氣倒下的,十有二三救不回來,現在靠著書里的方子,好多人都挺過來了,這份恩情,卻不是一杯酒能還得清的。」
說完也不等劉策答話,又深施一禮,轉身回座了。
郭英也過來敬了一杯,話不多,但句句實在:「秦國公,我手下有個百戶,上個月中了瘴氣,人都快不行了。
軍醫按《簡易醫術》里的方子灌了三劑藥,硬是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那百戶托我跟您說一聲,他是江西人,家裡還有老娘和三個娃娃,您救的不是他一個人的命。」
劉策聽完,收了臉上的笑意,端起酒杯鄭重地回敬了郭英一杯。
這種話比什麼奉承都讓他受用。
不過大多數時候,他還是把注意力放在了桌上的菜和身邊的朱清寧身上。
他夾起一片松茸刺身,在醬油碟里輕輕蘸了一下,然後很自然地放到了朱清寧面前的小碟子裡。
「來,清寧,嘗嘗這個。」
劉策的語氣隨意而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雲南這邊的菌子確實是頗有風味,在南京可吃不到這麼新鮮的松茸。」
朱清寧看著小碟子裡那片雪白的松茸片,臉頰上的紅暈又深了一層。
她飛快地抬起眼掃了一圈周圍。
傅友德正跟郭英在聊什麼,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邊。
沐春低著頭在跟王弼說話,也不知道是真的在聊天還是在假裝沒看到。
幾個文官倒是往這邊瞄了一眼,但立刻就把目光移開了,臉上的表情寫著我什麼都沒看見。
她這才鬆了口氣,然後拿起筷子,夾起那片松茸放進嘴裡。
松茸的鮮甜在舌尖化開,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確實很好吃。」
她輕聲說道,然後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汽鍋雞的雞腿肉,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劉策的碗裡,聲音輕得像是怕被風吹散了:「秦國公也多吃點,這一路上你都沒怎麼好好吃東西。」
劉策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雞腿肉,然後歪頭看了朱清寧一眼。
朱清寧被他看得臉上發燙,趕緊低下頭去假裝專心吃東西,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卻什麼也沒夾起來。
劉策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夾起那塊雞腿肉就塞進了嘴裡。
坐在主位上的朱標把這一幕完整地看在眼裡。
他手裡端著酒杯,杯沿停在嘴邊,酒沒喝進去,嘴角的弧度卻越來越大。
他忽然覺得,這一路上的風塵勞頓似乎也沒那麼疲憊了。
能看到這對未婚夫妻當著自己的面眉來眼去、互相夾菜,倒也是一道不錯的下酒菜。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這麼淡定。
郭英是個藏不住表情的人,他端著酒杯,歪著頭看著劉策和朱清寧互相夾菜的場面,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最後實在忍不住,湊到旁邊的王弼耳邊嘀咕了一句:「秦國公和八公主這...還沒成親吧?是不是不太好啊?」
王弼面無表情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說了一句:「沒看見。」
「什麼沒看見?你眼瞎啊?他們明明...」
「沒看見。」
王弼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加篤定,同時拿筷子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是提醒郭英閉嘴的信號。
郭英這才反應過來,趕緊也端起酒杯,嘟囔了一句:「對對對,我也沒看見。」
然後仰頭把酒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