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友德坐在對面,看著這群小輩和老兄弟們的反應,忍不住在心裡暗暗感嘆了一句。
他在朝中混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權貴之間的婚姻,哪一對不是相敬如賓。客客氣氣?
可很多人,基本都是表面上一團和氣,背地裡各懷心思。
尤其是那些娶了公主的,那你就來吧,小兩口沒幾個過的幸福的,因為大多數娶了公主的都很自卑,一高一低,夫妻生活就不可能和睦。
這也是身份所導致的,沒有什麼辦法。
可眼前這兩位,明明還沒成親,相處起來卻已經像老夫老妻一樣自然。
劉策給公主夾菜的時候那種理所當然的隨意,公主給劉策夾菜時那種小心翼翼又藏不住歡喜的模樣,一看就不是裝的,裝也裝不出來。
這兩個人是真的有感情。
在一個政治聯姻遍地走的時代,這實在是件稀罕事。
傅友德也是看的嘖嘖稱奇。
但該說不說,他也能想清楚原因。
別人面對公主的時候是覺得自卑,可劉策這人他是了解過的,這傢伙急了,能讓陛下都自卑,公主算個啥?
沒有這種心氣,還真就沒法和公主過好日子。
只能說牢傅確實是吃瓜吃的飛起,一邊輪著筷子炫飯,一邊暗戳戳的偷窺,還特麼一邊心裡琢磨。
都快不夠他忙活的了。
但要說宴席上最累的人,那絕對是朱標。
劉策可以埋頭吃東西,偶爾應付幾句奉承就完了,傅友德這些人也不會覺得被怠慢。
因為秦國公的名聲擺在那裡,誰都知道他的脾氣,不跟你客套那是正常的,真誠說幾句就拉倒,真客套了反而才見鬼。
但朱標不一樣。
他是太子,是儲君,是全天下除了朱元璋之外地位最高的人。
在場所有的文官武將,不管官大官小,不管熟不熟,都想在他面前露個臉、說句話。
他不能像劉策那樣只顧著吃,他得一個一個地應付,一個一個地寒暄,每一句話都要說得得體,每一個表情都要拿捏得恰到好處。
傅友德來說了幾句軍務上的事,他得認真聽著,還得給出具體意見。
郭英來說了幾句手下將士水土不服的事,他得記在心裡,回頭還得跟劉策商量怎麼解決。
張紞來說了幾句雲南的賦稅和屯田情況,他得一一過問,問得比誰都細。
就連幾個品級不算高的地方官過來敬酒,他也要端起酒杯喝一口,笑著跟人家說幾句勉勵的話。
這種場面上的應酬,比處理奏章還累。
奏章好歹是白紙黑字,你看著批就行。
可人不一樣,你得看著人家的眼睛,得恰到好處地露出微笑,得記住對方的名字和官職,得說出對方想聽但又不能太過頭的話。
這些都是籠絡人心的手段,是朱標不得不用的。
這一頓飯吃下來,朱標臉上的笑容維持得無懈可擊,但劉策注意到,他放下酒杯的時候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那是累的,不是醉的。
如果是正常情況下,他確實是不至於這麼累,甚至樂在其中,遊刃有餘。
可現在情況不一樣。
畢竟是累了一路了,而且到了之後就沒休息,又累又餓,吃飯的時候還得應付他們,確實是很難受了。
等到宴席散去的時候,已經是亥時初了。
朱標站起身來,跟眾人一一道別,每句話依然說得滴水不漏。
但等最後一個官員退出大廳之後,他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肩膀塌了,臉上的笑容收了個乾乾淨淨,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倦色。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然後睜開眼看向劉策,聲音沙啞而疲憊:「賢弟,愚兄先去歇著了,這幫人真是一個比一個能喝,再陪下去我怕是要被抬回去了。」
劉策看他那副累得快散架的模樣,也沒多說,只是笑著點了點頭:「大哥快去休息吧,明天還有一堆事呢。」
「別和我提事了,可讓大哥睡個好覺吧。」
朱標擺了擺手,朝沐春招了招手。
沐春趕緊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要領他去安排好的住處。
朱標跟著沐春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劉策一眼,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只是又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沐春給朱標安排的住處就在西平侯府隔壁。
那是一座兩進兩出的大宅子,原本是沐英置下的私產,前幾天聽說太子和秦國公要來,沐春特地讓人連夜收拾了出來,里里外外重新粉刷了一遍,家具器物全部換了新的。
前院是客廳和書房,後院是臥房,中間隔著一個小小的花園。
雖然比不上南京的宮殿氣派,但在大理這個地方,已經是相當講究的住處了。
朱標被沐春扶著走進臥房的時候,連靴子都沒來得及脫,一頭栽倒在床上,腦袋剛挨上枕頭沒一小會,就發出了均勻而低沉的鼾聲。
沐春本來還想讓人打熱水來給朱標泡個腳,但看他這副倒頭就睡的模樣,也不敢再多事,輕輕替他蓋好被子,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又順手把門帶上了。
朱清寧的住處被安排在後院的另一側,跟朱標和劉策的房間隔了一個小花園,環境清幽安靜。
沐春還特地安排了兩個侍女在她房裡伺候,怕她不習慣大理的氣候。
朱清寧也確實累了,這一路顛簸大半個月,加上今天又是探病又是赴宴,她一個十四歲的姑娘,能撐到現在全憑一股不服輸的勁頭,以及能時刻看著劉策的幸福感。
她跟劉策道了別,進了自己的房間之後,連首飾都沒顧上摘,靠在床柱上閉了一會眼,就被侍女扶著躺下睡了。
劉策倒還好。
他的身體素質擺在那裡,疲勞感當然也有,這一路上又是趕路又是治病又是赴宴,鐵打的人也會累。
但是怎麼說呢,比起一路行軍的強度,還是小菜一碟,對他來說問題不大。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不緊不慢地洗漱了一番,把今天在宴席上沾了酒氣的衣袍換下來。
然後換上一身乾淨的薄服,躺在床上,翹起二郎腿,端著茶杯開始復盤今天的事。
沐英的病治好了,這是今天最大的收穫。
後續的恢復治療只需要每天按時輸液就行,藥品可以從系統里兌換,不是什麼大問題。
沐春把宴席安排得妥妥帖帖,各路官員也都見了面,朱標雖然累得夠嗆但也把場面撐下來了。
之後麻煩的事,可能就是這邊的平叛和軍政大事了。
畢竟這次他和朱標來此,朱標主政,而他則是被老朱直接安排代管軍權。
這就註定他閒不著了。
不過也罷,能者多勞了,來這一趟就不是奔著輕鬆來的啊。
都忙,忙點好啊。
(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