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需要陛下陛下信得過的人來管,而真能讓陛下毫無保留信任的,一共也沒有幾個。」
劉策偏頭看了沐英一眼,嘴角微微一翹:「你西平侯沐英,正好是其中之一,所以雲南這塊地方,確實不能少了你。」
沐英安靜了好一會。
他靠在窗台上,雙手撐著窗沿,目光從遠處的蒼山慢慢收回來,落在院子裡那幾株芭蕉上。
冬日的陽光把他的臉照得稜角分明,那張瘦削了許多卻依然英氣逼人的臉上,難得地沒有出現平時那些嬉笑怒罵的不正經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而篤定的鄭重。
「秦國公,你說的,我心中都清楚。」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你剛才說的那些,修水利興屯田,辦學堂開互市,我來雲南這些年,一直都在做,但做得還不夠多,不夠好。
我知道你的意思,也知道朝廷的意思,雲南這地方,不是打下來就完事了,得讓這裡的人真正覺得自己是大明的子民,得讓這裡的土地真正長出大明的莊稼。
甚至穩定之後,也得讓這裡的娃娃讀大明的書,寫大明的字,守大明的法,這不是一代人能做完的事,甚至不是兩代人能做完的事。」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劉策,那雙在戰場上淬鍊了幾十年的眼睛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但只要我沐英活著,雲南就必然不會動亂,沐家人會世代鎮守在這裡,除非陛下召回,否則沐家將永遠幫助大明統治西南。
平定所有叛亂,歸攏所有勢力,並且盡一切努力漢化此地,讓這裡的山川河流,一草一木,永遠都是大明的土地。」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沒有慷慨激昂的聲調,也沒有指天畫地的動作,只是用一種極為平常的語氣,說著非常堅定的話。
但正是這種近乎平淡的篤定,讓這番話的分量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重。
劉策看著沐英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相信沐英說的每一個字。
不是因為這番話有多麼動聽,而是因為歷史上的沐英就是這麼做的。
他用自己的一生鎮住了雲南。
他去世之後,他的兒子沐春沐晟,孫子沐斌,一代一代的沐家人,世世代代鎮守在這片土地上。
從洪武到崇禎,從大明開國到山河破碎,沐王府幾乎與大明朝共存亡。
兩百多年,十幾代人,每一代都忠於職守,每一代都在為大明朝守著西南的門戶。
這份忠誠貫穿了整個家族的興衰,跨越了十幾代人的生命長度,在整個中國歷史上都極為罕見。
這不僅僅是聖旨的約束力能做到的。
這也不僅僅是利益的捆綁能解釋的。
利益可以收買一代人,收買不了十幾代人。
這是一種被刻進了家族血脈里的信念。
而劉策現在看著沐英的眼睛,就知道這份信念的源頭就在眼前。
就是從這個人開始的,就是從這個站在窗前,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人還有點不正經,卻已經在想著怎麼替大明朝守好西南門戶的西平侯開始的。
沐家,很了不起。
劉策在感慨之餘,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沐家這種忠誠,跟朱元璋的教育方式脫不了干係。
他這幾天在侯府里觀察到的沐英和沐春父子之間的相處模式,就很有意思。
沐春在軍中是能獨當一面的猛將,劉策聽傅友德不止一次誇過他。
不管是行軍布陣還是什麼,都有章法,對下屬恩威並施,二十出頭的年紀已經能獨立指揮數千人規模的作戰。
可到了沐英面前,這位沐小將軍立馬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端藥來的時候會跟他爹拌兩句嘴。
父子倆的交流氛圍大概是:
「爹你這藥得趁熱喝,涼了更苦。」
「廢話,你端過來的時候就不燙,這都溫了。」
「我端過來的時候是燙的,您自己磨磨蹭蹭不喝,還怪我這來了。」
「你再說一句試試?」
「我說的是實話!爹!你不能不讓我說實話。」
「滾蛋。」
「滾就滾,反正藥你記得喝。」
然後沐春真的就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記得喝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偷摸吐了好幾口,不愛喝也不行,治不了病,老頑固。」
把沐英氣得抓起靠枕就砸了過去,沐春一縮腦袋,靠枕砸在門框上彈了回來,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劉策當時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差點沒笑出聲來。
原因無他,這些個場景太眼熟了。
他之前在南京宮裡見過幾乎一模一樣的畫面。
朱標給朱元璋端粥,朱元璋嫌燙不喝,告訴他晾一會。
朱標說你愛喝不喝,朱元璋氣得抬腳就踹,朱標側身一躲,朱元璋的腳踹空了踢在桌腿上,疼得齜牙咧嘴,朱標又趕緊回來扶他。
這對天下最尊貴的父子,私底下的相處方式跟尋常農戶家裡的父子也沒什麼兩樣。
沐英和沐春這一套,顯然就是從朱元璋和朱標那裡繼承過來的。
沐英八歲被朱元璋收養,在朱元璋和馬皇后身邊長大,跟朱標同吃同住同讀書同習武。
朱元璋對朱標是什麼樣,對沐英就是什麼樣。
該嚴厲的時候絕不含糊,該親近的時候也絕不端著。
沐英從小耳濡目染,把自己從朱元璋那裡感受到的這種父子相處之道,原封不動地搬到了自己和沐春身上。
想到這裡,劉策忽然覺得挺有意思的。
他在這個時代走了這麼多地方,見過太多的父子關係了。
其實絕大多數都是那種兒子見了父親必須行禮,大氣不敢出一口,父親說話兒子只能低頭稱是的傳統模式。
尤其是那些講究規矩的世家,更是如此。
像朱標和朱元璋,沐春和沐英這種能互相懟兩句,能拌嘴,能開玩笑的父子關係,放在這個禮教森嚴的時代簡直就是異類。
但事實證明,這種異類的父子關係,非但沒有削弱兒子的能力和忠誠,反而讓兩家的兒子都成長為了極為出色的人物。
朱標是滿朝文武交口稱讚的仁厚儲君,簡直就是個有文化的朱元璋,沐春也是雲南軍中公認的年輕一代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