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面的道理其實不難理解。
當一個兒子能在父親面前放鬆地表達自己的想法,能跟父親鬥嘴而不必擔心被打壓,能在被父親踹一腳之後不記恨反而笑嘻嘻地去扶他的時候。
這個兒子心裡對父親的情感,就不僅僅是敬畏二字能概括的了。
有敬有愛,有信任,有親近。
父親在外面是威嚴的帝王或者鐵血的將軍,但在家裡就是一個會跟兒子搶雞腿,會被兒子氣到踹人,會偷偷把難喝的藥倒掉半碗的普通人。
這樣的父親,兒子怎麼可能不敬他,不愛他,不為了他的事業付出一切?
而忠誠這種東西,歸根結底是從愛和信任里長出來的,不是從棍棒和規矩里逼出來的。
當然,對於一些比較皮的孩子,棍棒也確實是有用的。
但歸根結底,一定程度的棍棒教育是用來限制惡性,而不是彰顯父母威嚴的手段,這一點是尤其重要的根本分別。
很可惜,不管從古至今,很多人總是意識不到這一點,從而導致教育失敗,到頭來還要怪這個怪那個,卻總是怪不到自己身上,很是幽默。
劉策靠在窗台上,看著沐英那張恢復了幾分血色的臉,忽然笑了起來:「西平侯,我忽然發現一件事。」
沐英挑了挑眉:「什麼事?」
「你們沐家跟老朱家的關係,可真有意思,你從小在宮裡長大,陛下對你跟對太子沒什麼兩樣。
你現在怎麼對你兒子,陛下當年就是怎麼對你的,你們這算是把老朱那套帶兵帶兒子的方法,一代一代往下傳啊。」
沐英聽了這話,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得爽朗而暢快,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他靠在窗台上,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眼淚,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感慨:「秦國公,你這話說的可太對了,我八歲到義父義母身邊。
義父教我騎馬射箭,排兵布陣,義母教我讀書識字,做人道理,義父那個人,你是知道的,在外面他是殺伐果斷的上位,也是後來的陛下,可在家裡,他就是一個能被標弟氣得跳腳的普通父親。
他對我們這些孩子,從來不端著,該打的打,該罵的罵,該疼的疼,該抱的抱。
我小時候調皮搗蛋,義父一腳把我從院子裡踹到花壇里,我爬起來拍拍屁股繼續跟剛會跑的標弟瘋玩。
晚上義母給我們倆洗腳的時候,義父就坐在旁邊板著臉,但那臉是板著的,眼睛裡是笑著的。」
他的聲音微微低了一些,目光望向遠處的天際,像是在看幾十年前那個還在鳳陽的小院子:「我後來有了沐春,就想著,我也要像義父對我那樣對這孩子。
該嚴厲的時候絕不手軟,該親近的時候也絕不端著,春兒從小在軍營里長大,三歲我就把他放在馬背上顛著玩,五歲教他握刀,八歲帶他上城牆看地形,十二歲讓他跟著斥候隊進山認路。
他要是犯錯,我照打不誤,他要是做得好,我也不吝嗇誇他,他敢跟我頂嘴,敢偷偷把我碗裡的肉夾走,敢在我訓他的時候翻白眼,這些我都不生氣。
因為我知道,他敢這樣是因為他把我當爹,不只是當侯爺,我也覺得父子關係,其實沒必要那麼緊繃。」
劉策靜靜地聽著,沒有插嘴。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瘦了一大圈卻依然精神矍鑠的西平侯,在某個層面上,比朱元璋還要難得。
朱元璋從一個乞丐一路殺成了皇帝,他骨子裡那股粗獷豪邁的性情始終沒有變,他對兒子們表達愛的方式也是粗獷的。
一腳踹過去,一碗肉端過來,不需要什麼細膩的言辭。
而沐英呢,他承襲了朱元璋那種不端著的父子相處之道,又加入了幾分自己的細膩。
他能意識到自己在繼承一種什麼樣的家風,並且有意地去傳承它。
有意識地去傳承一種信念,和本能地去延續一種習慣,這兩者之間有著微妙的差別。
前者需要更深的思考,也更不容易被動搖。
難怪沐家能世代忠誠。
因為這種忠誠不是建立在冰冷的君臣大義之上,而是建立在一代又一代父子之間真實的溫情和信任之上。
沐英對朱元璋的忠誠,沐春對沐英的忠誠,將來沐春的兒子對沐春的忠誠。
這些忠誠層層疊加,最終構成了沐家對大明朝十幾代人,兩百多年的堅守。
而這一切的起點,就是從那個在院子裡被朱元璋一腳踹進花壇,爬起來拍拍屁股繼續瘋跑的小沐英開始的。
只能說確實是很值得感嘆的事情了。
兩人還在說笑,沐英的笑聲還沒完全落下,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來得又快又猛,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一聽就知道來人是在跑,而且跑得很急。
緊接著,房門被砰砰敲響了兩聲。
這敲打聲不是平時下人那種小心翼翼的輕叩,而是用整個手掌在拍,聲音又悶又急。
「爹!秦國公!侄兒有急事稟報,可否進來?」
沐春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明顯的喘息,像是跑了不短的路。
但他的話語請示重點還是對著劉策的,畢竟這裡還是劉策這個大夫說了算。
劉策和沐英同時看向房門,又對視了一眼。
沐英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了解自己的兒子。
沐春雖然年輕,但行事一向沉穩有度,在軍中也歷練了好幾年,不是那種遇到點小事就慌慌張張的毛頭小子。
更何況這幾天沐春一直很守規矩,每次劉策在裡面治療的時候他都在院門口老老實實地守著,從不打擾。
今天突然跑來拍門,一定是出了什麼不得不驚動他們的事。
「進來!」
劉策提高了聲音,語氣乾脆利落。
門被猛地推開,沐春大步跨了進來。
他身上還穿著一件半舊的武官常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
額頭上全是汗,不是那種天熱冒出來的細密汗珠,而是一顆一顆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把他衣領都洇濕了一圈。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是跑得太急,連停下來喘口氣都沒顧上。
臉上滿是焦急的神色,兩道濃眉擰在一起,嘴唇緊緊抿著,走進來的時候手還在下意識地攥著衣角。
「爹!」
沐春快步走到沐英床前,聲音又急又沉:「出事了!那些叛軍打到雲南府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