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西平侯府大門口,兩排親兵齊刷刷地抱拳行禮,動作整齊劃一,甲冑在燈光下閃著幽暗的金屬光澤。
為首的親兵隊長聲音洪亮地喊道:「拜見秦國公!拜見八公主!」
劉策隨意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起來,腳下沒有停頓,牽著朱清寧便跨過了門檻。
前院到正廳的路上燈火通明。
西平侯府的下人們顯然為這場慶功宴做了充足的準備,廊下掛滿了紅燈籠,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連牆角那幾株芭蕉的葉脈都看得清清楚楚。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到這一點,確實是有兩下子,還是非常專業的。
空氣中飄著飯菜的香氣。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菜的香氣並非單純的精緻,反而有點像是大鍋大灶燒出來的一樣,帶著煙火氣的肉香和菌子香,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看來沐英的廚子和老朱的都很相似,精緻的小菜能做,大鍋菜也能做。
畢竟他們這些戎馬一生的人,其實有些時候很愛吃這種大鍋菜。
正廳門口,毛驤正拄著繡春刀站在那裡。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暗青色的便服,沒有披甲,但腰間的繡春刀依然掛得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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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站著幾個錦衣衛的護衛,也都是一身便裝,但站姿筆挺,目光警覺,即便是在宴席上也沒有放鬆警惕。
毛驤看到劉策和朱清寧牽著手走過來,那張平時總是繃著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跟劉策對視了一眼,然後抱拳行了一禮,語氣裡帶著幾分老友之間才有的調侃:「秦國公,八公主,您二位果然是天生一對,離遠了看就是一對神仙眷侶。
臣在這站了老半天,看到您二位這麼並肩走來,倒覺得這頓飯已經不用吃了,光是看著就飽了。」
朱清寧被他這麼一打趣,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紅暈又泛了上來。
但她沒有鬆開劉策的手,只是微微偏過頭去,借著夜色遮掩自己發燙的臉頰。
她知道毛驤跟劉策關係極好,說這話是善意的玩笑,所以她也不惱,只是有點不好意思。
劉策倒是大方得很,笑著回了一句:「毛指揮使怎麼也學會耍嘴皮子了?站門口乾什麼,進去吃飯啊。」
毛驤搖了搖頭,正色道:「不了,保護太子殿下是臣的職責,今晚雖然都是自己人,但規矩不能亂,臣就在門口守著,有什麼事隨時能照應。」
劉策挑了挑眉,沒有放過他:「保護我大哥不應該跟他貼身嗎?你站這麼遠,真有刺客你來得及拔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毛驤身後的幾個錦衣衛,心中頓時清楚,語氣也變得隨意:「都進去,別在門口杵著,門口這些兄弟也不用擔心,單給他們開一桌就是了,菜式跟裡面的一樣。」
那幾個錦衣衛聞言,臉上都是一愣。
其中一個年紀輕些的忍不住開口推辭道:「國公大人,這不合適吧...外面裡面各開一桌,傳出去怕有人說閒話,壞了體統。」
劉策轉過頭來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語氣卻很篤定:「今天白天在城牆上站著的是你們,在戰場上跟著衝鋒的也是你們。
有功的人,吃頓好的天經地義,什麼體統不體統的,還有人吃飽了飯更重要麼?都別反駁哦了,我說了算。」
說完也不等他們再推辭,朝毛驤努了努下巴:「毛驤,你帶個頭。」
毛驤沉默了一瞬。
他看了看劉策,又看了看自己身後那幾個雖然嘴上推辭但眼神里明顯帶著期盼的兄弟,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輕,嘴角只是微微一彎就收了回去,但眼底的感激是實打實的。
畢竟這種事情也不只是一次了,每次劉策這種看似隨意的行為,都能讓他佩服至極。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廢話,只是朝劉策抱拳行了一禮。
然後他直起身來,朝身後一揮手:「都聽見秦國公的話了?走,進去!」
正廳里燈火通明,宴席已經擺好了。
主位依然是朱標,他今天換了一身明黃色太子常服,坐在那裡端端正正的,臉上的表情比白天在城牆上時放鬆了許多。
他左手邊的位置空著,那是給劉策留的。
右手邊坐著沐英,他今天是被兩個下人用軟轎抬過來的,到了門口才換了一根拐杖自己慢慢走進來。
這會他靠在椅背上,一隻手還下意識地捂著胃部的位置,但精神頭明顯比白天好了不少,臉上也恢復了幾分血色。
沐春坐在他爹旁邊,時不時偷眼看看父親的氣色,見沐英跟朱標聊天時中氣足了不少,這才放下心來。
再往下依次是傅友德、郭英、王弼等一干老將,還有雲南布政使張紞和幾個本地的文官。
眾人見到劉策和朱清寧牽著手走進來,大廳里的談笑聲不約而同地停了那麼一瞬。
然後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兩隻交握的手上。
傅友德端著的酒杯停在了嘴邊。
郭英正夾菜的手頓在了半空中。
王弼眼睛瞪得溜圓,一臉看戲的表情。
張紞倒是見多識廣,只是捋著鬍鬚,微微點頭,臉上的表情寫滿了年輕真好的感慨。
幾個雲南本地的文官互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都低頭假裝喝茶,但茶碗後面的嘴角壓都壓不住。
朱清寧被這麼多雙眼睛看得臉都快燒起來了,手指在劉策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縮回去,又像是捨不得縮回去。
劉策完全沒有在意這些目光。
他牽著朱清寧大步走進廳中,目光坦然地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那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沒有人站起來,沒有人開口,甚至沒有人敢跟他對視超過兩秒。
傅友德帶頭把目光移回了酒杯上,郭英若無其事地繼續吃菜,王弼彎腰把滾到地上的花生米撿起來放進碟子裡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沐英靠在椅背上,單手捂著胃,目光在劉策和朱清寧牽著的兩隻手上轉了一圈,然後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
他是個在正經和不正經之間切換得毫無痕跡的人,此刻顯然已經切換到了不正經模式。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整個大廳的人都能聽見:「哎呀,八公主啊,你今天在城牆上可是大義凜然地說我等你回來,我們在城下都聽見了!」